2017年1月21日 星期六

古中國的迷思


The Myth of "Middle Kingdom"



 「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禮記》

前言
自從兩千多年前,周代首創"中國"這個概念以來,在東亞大陸上中出現了許多王朝和大小不同的國家,但是,沒有一個王朝或國家是以"中國"為國號的。這使中國有了較寬鬆且多元的意義,它可以是文化的 - 指漢文化、地理的- 指中原、或是政治的 - 指國家。它可大可小,也頗富彈性。雖然它相對於所謂的"夷狄",是有給人幾分優越的感覺,不過它並沒有什麼神聖性,自然也就沒有壓迫感。因此人們可以自由使用或不使用,而不用擔心招來麻煩。

可是,這種情形,在1912年後起了變化,"中國"變成了國號"中華民國"的簡稱,而這國家剛好是個威權政體,且力倡大中國沙文主義,於是"中國"成為高度政治性的敏感名詞,甚至連古代的"中國"也被加工曲解後,再大力推銷。結果「到處都是中國固有的神聖領土」;而且「我們大家都是中國人」。若有人質疑,那準是"賣國行徑"、"數典忘祖"。還好,近20年來,在台灣因為民主政治的發展,情勢有所緩和。可是,1949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也簡稱"中國",因此"中國"這名詞在華人世界所造成的困擾,依然令人一個頭兩個大。

格主實在不忍心,看到人們在"中國"這兩個字上鑽牛角尖,甚至因而意氣用事,釀成戰禍。因此特別檢示古籍,讓大眾了解古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國"的,也藉此期盼為政者,不再拘泥於無謂的字面之爭,而能以務實的態度,相互尊重,彼此妥協,來化解歧見,則蒼生幸矣。

楚、秦,中國乎? 戎夷乎?
春秋時代(公元前770~403年)
本圖取自維基百科, 原作Yu Ninjie
周朝時,楚國的老祖宗熊渠以"蠻夷"自況;戰國初期的秦國,不參與中國諸侯的聚會,且被當作"夷翟(狄)"看待。司馬遷的《史記》這樣描述:
  
    世家〉: 當周夷王之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號諡。」乃立其長子康為句亶王...。
   秦本紀〉: 孝公元(公元前381年),…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

所以,楚、秦的後代如果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時,他們是"數典忘祖",還是"認祖歸宗"呢?

吳、越並不屬於中國
關於春秋戰國時代的吳、越兩國,史記有如下的記載:
    秦本紀〉: 定公吳王夫差盟,爭長於  
    • 〈越王勾踐世家〉: 無彊時,興師北伐,西伐,與中國爭彊

由上得知: 吳王夫差強盛,乃侵犯中國;而勾踐的六世孫無彊,則伐齊攻楚,與中國爭強。可見,吳越並不屬中國。當然,我們所熟悉的夫差勾踐也都不是中國人。

三國時代,多少風流人物,並非中國人
晉人陳壽三國志裡,"中國"一詞出現不少次,它除了用於與"夷狄"相對之外,通常指曹魏。 譬如:
    • 劉曄傳今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
    • 周瑜傳瑜曰: ...舍鞌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槀草,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閒,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權曰: (指曹操)所將,不過十五六萬,且軍已久疲...
    • 魯肅傳: … 劉備與權併力,共拒中國,皆肅之本謀。
    • 諸葛亮傳: 問:「諸葛亮始出隴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應之,若亮速進,則三郡非中國之有也,而亮徐行不進 …何也?」袁子曰: 「… 亮始出,未知中國彊弱,是以疑而嘗之…。」

劉曄是曹魏的三代重臣,顯然他認為曹魏才是中國,吳、蜀則是另外的小國。而赤壁之戰時,周瑜孫權稱呼曹兵為"中國士眾"、"中國人",可見認為他們自己並非中國人。〈魯肅傳〉又毫不含糊的寫到"劉備與(孫)權併力,共拒中國 ..."。蜀、吳當然就不屬中國了。還有,諸葛亮初出祁山,未知對方 - 中國(魏)的實力如何...。所以,諸葛亮也不是中國人。

中原胡人的前秦是中國;江左漢人東晉則不是
魏晉南北朝時代 (公元220~589年)的代表著作是宋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這本書裡,"中國"一詞才出現四次,現舉出兩例:
      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東晉)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若不可測。」

公元316年西晉為胡人所滅,晉宗室南遷,次年在建康(今南京)復國是為東晉。當時的宰相王導(?)把建康的道路規劃成蜿蜒曲折,有人不解,王東亭解釋說: 江左腹地狹小,不如中國,如果道路直暢,會給人"看光光";但使之迂迴,則可讓人有深不可測之感。言下之意,東晉人士並不認為他們所處的江左(江南)是中國的一部分。

     • 符朗初過江,王咨議(肅之)好事,問中國人物及風土所生,終無極已。

符朗是北朝前秦帝符堅的侄子,他向東晉投誠。東晉官員王肅之,向他探問"中國"的風土人物。顯然,當時的人認為東晉不是中國;而擁有中原的北朝前秦才是中國,即使它是個胡人國家。

五代是中國;"四夷、十國皆非中國之有也"
公元907~979年,即唐宋之間,中原地區先後有梁、唐、晉、漢、周等五代王朝。其他各地則先後或同時有十幾國出現,其中絕大多數地處華中和華南,現代的教科書把這些國家或政權都當作"中國"的一部分。可是歐陽修所撰的《五代史記》(新五代史)卻如是說:

  • 問者曰: 「四夷、十國皆非中國之有也。四夷之封爵朝貢則書,而十國之不書,何也? 」 (歐陽修)曰: 「以中國而視夷狄,夷狄之可也;以五代之君而視十國,夷狄之則未可也。故十國之封爵朝貢….外而不書,見其自絕於中國焉爾*。」

*焉爾: "如此","這樣"之意。台語音為 An Ni 或 An Ne,常被誤作"按呢"。

顯然,當時的人和歐陽修認為只有五代才是中國;其他十多國既非夷狄,也不屬中國。而且,這十多國也不認為他們自己是中國。

有趣的是,被認為是中國的五代,其中三代,即唐、晉、漢是西突厥一部的沙陀人所建立的王朝;但不屬於中國的十多國反而絕大多數是漢人政權。這再一次印證,古人一向認為: 政治上,不論是胡人還是漢人政權,其疆域有包括中原的國家才算是中國。而其他國家,如果領土不及中原,即使是漢人政權也不是中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十來國中的交趾(靜海軍節度使),後來沒被大宋所滅。它一直維持獨立,而演化成為現在的越南。
高麗國大藏都監雕造
日本1780年玄韻重鐫
英國
1885牛津大學版

"中國"有時並不是指中國
公元399年,大約一千六百年前,高僧法顯由長安出發向西,經中亞,轉南,越過帕米爾高原,到印度"學梵書、梵語,寫律",再訪錫蘭,然後由海路經印尼於東晉義熙年間(公元414年)回到青州(今山東)。他回國後寫了一卷《 法顯自記遊天竺事》,記載他這15年的心路歷程。令人頗感意外的是,在這本寫實遊記中,他多次提到的"中國",竟是指現在的印度,尤其是指當時佛法最興盛的中天竺。至於,現在眾不離口的"中國",他則以"秦土"或"漢地"稱之(見右圖文)。

古代的佛教界是有把印度稱作"中國"的(見維基"支那"),反之他們對華夏則以大唐,支那...等稱之。為此,唐代高僧釋慧苑在所著《華嚴經音義》中,解釋"支那"時,遂刻意避用"中國"為同義詞,而以漢國代之,以免混淆。

《華嚴經音義》
或曰支那,亦云真丹,此翻爲思維,
以其國人多所思慮,多所製作,
原以爲名,即今漢國是也。

此外,就連唐明皇寫"題梵書"一詩時,也捨"中國"而用"支那",雖然兩者的平仄是相同的。"題梵書"出處《全唐詩補編》。
《題梵書》
鶴立蛇形勢未休,
五天文字鬼神愁;
支那弟子無言語,
穿耳胡僧笑點頭。

中國一詞在古代,並不如今人所想像那麼流行
其實不僅唐明皇不用"中國"一詞,讀者如果翻開《唐詩三百首》和《千家詩》,在好幾百首佳作中,完全找不到"中國"! 而在浩瀚達九百卷共48,900多首的大詩庫 -《全唐詩》中,它也才出現53次;也就是每一萬首詩中,"中國"出現的頻率還不到11次(實10.8次)。可見這詞兒,在詩人騷客心目中是多麼沒人氣。

再看清人所選編的"古文觀止",它包涵了從周朝到明代最為經典的文章共222篇,其中只有四篇提到"中國"各一次;另有一篇提了兩次。顯然"中國"兩字,對古代士族來說,並不常用,倒是同義的"天下"出現了147次之多(若含附錄元、清三篇,則"天下"再加3次;"中國"掛零)。

而一般庶民,對"中國"的印象也不可能深刻。現在選一本較具"國際關係"的章回小說《西遊記》來檢視。這本書裡,作者明人吳承恩只寫了3次 "中國",卻使用了同義的"大唐"131次;"東土"213次。至於寫社會問題的小說,"中國"在《水滸傳》裡出現三次;《金瓶梅》一次;《儒林外史》則闕如。以上數據,是利用電子化書籍中的搜索功能而獲得的。

最後要提的是,格主先人留下的一部清代暢銷書,叫《校正增廣詩韻全璧》。它是文人雅士作詩必備的工具。書中寫出每個字的聲韻以及含有該字的名詞。例如"中"字,就列有84個以"中"開頭的名詞,包括中葉、中土、中間、中州、中古、中原、中央... 甚至連"中正"都上榜。(看來當時"中正"是滿流行的,所以才有人用來取名字,可是後來成了"專有名詞",就沒人敢再"亂用"了。)不過,最令人跌破眼鏡的是,"中國"居然不在詞彙之內! 而這書是光緒乙未(1895年)出版的,顯然,遲至滿清末葉,"中國"一詞還是不常用。

難怪,許多台灣人的祖先常說是"唐山過台灣",不是"中國過台灣";而早期移民南洋的華僑也都說是從"唐山"去的。

結語: 現代人對"中國"的認知與上述原貌有明顯的落差。這當然是過去幾十年來,政治力強勢介入教育界的結果。因此,如果要避免下一代再被意識形態所誤導,學術獨立和政教分離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