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十九世紀的南臺灣 (上)


Notes of One Year's Residence in Takow, Formosa 

一位西洋女性的打狗記事 (上篇)

BY
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龔飛濤 漢譯

取自 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譯者前言: 
Thomas Francis Hughes
本文作者乃其第一任夫人
Photo from Univ. of  Bristol,
Colonel L. Addington
本文摘譯自《Among The Sons of Han - Notes of a six years' residence in various parts of China and Formosa. 1881》ㄧ書。作者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許妥瑪夫人),她的本名是 Julia Grimani,1846 (或1848)年出生於愛爾蘭,1872年與任職清國海關的 Thomas F. Hughes 先生結婚。1876年12月至1877年11月,Hughes擔任台灣海關稅務司代理長官,她隨夫駐在打狗(今高雄),成為當地唯一的西洋女性。1881年她將六年的遠東經驗付梓成書,1882年1月26日於倫敦去世,年僅36(或34)。

作者以女性的觀點,描述一百四十年前南臺灣的印象,是有其珍貴之處。因此本人決定譯成漢文,與君同享。當然,當時的時空環境不同,人們的思維觀念亦異。讀者在撫古惜今之餘,可也不必用太嚴厲的眼光來檢視她;畢竟來者將會如何看待我們,殊屬難料。

橫渡海峽
1876年12月5日,我們離開福州,乘著Douglas Lapraik 公司的舒適汽船,經過19小時的航行,抵達廈門。沒想到廈門是那麼美麗 ! 尤其是歐洲人聚居的鼓浪嶼,有許多面向迷人海灣的別墅。而別墅周圍的庭園,還佈滿了種種奇花異草。我們在那裏度過了愉快的10天,然後向親切的主人道別,登上了清國巡防艦 - 凌風號(Ling-feng的音譯),往打狗(高雄)出發。

凌風號可說是一艘極為靈巧舒適的汽船,可是它的體積不大,馬力也不強,因此一出廈門港,遇上台灣海峽強勁的冬風,立刻招架不住,只好在附近友島(金門?)下錨,避風過夜。第二天,風勢未減,而且看來再24小時也無法成行,只好回航廈門。結果,當天早晨我們又與送行的朋友們重逢了。到了晚上,我們再度登船。翌晨,一睡醒,發覺船在動。原來它已經在海峽裡,奮力破浪前進。傍晚時分,我們抵達澎湖列嶼中的漁翁島(今西嶼),在那裏下錨過夜。

漁翁島燈塔: 曉色微明,我們就已起床、整裝,準備到島上燈塔訪視。船長知道我們計畫要去走個兩小時,但也了解這船必須趕60-70 浬的航程,在天黑之前,到達那狹窄難入的打狗港口才行。他只好用最禮貌的口吻,敦促我們動作要快些。大家很快的坐上小艇,朝岸而去。當晨曦的第一道陽光照在身上時,我們已經上岸了。這時全漁村的民眾傾巢而出,圍了過來,要看看難得一見的"洋婆子"...。

往燈塔的小徑,既崎嶇又陡峭,嚴厲的考驗我們的體能和皮鞋的韌度。整座山丘由咕咾石構成,表面粗糙、岩端尖銳,走在上面很不舒服。我們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上爬,回首向下瞧,那艘小汽船就像腳下的一個漂亮玩具一樣。

安平古堡廢墟上的大樹
取自 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經過一個小時的艱難攀爬,我們終於到達了燈塔。這座新建的燈塔,矗立在光禿的山丘頂上。除了前述的小漁村外,四野無人。迎接我們的守塔人,滿臉愁容。啊!這可憐的傢伙! 對一個歐洲人來說,天下還有那種職業,會比呆在這鳥不生蛋的(barren)清國孤島上守燈塔更悲哀的?!

在查看燈塔設備,並在訪客簿上簽名後,我們開始下山。上午八點,我們已經回到船上。船長立刻下令起碇,沒幾分鐘,船就出航了。這段航程,海象較佳,汽船在陽光下破浪而行,卻沒有令人不悅的晃動。中午過後,我們開始留意台灣的蹤跡。不過,在冬天,從遠處要發現台灣並不容易,因為其內地的高山常為雲層所籠罩著。終於,我們看到了一棵大樹,長在一座荒廢的荷蘭古堡上面(見左圖)。船長警覺到,船來到安平外海了,於是馬上轉向往南。過了三小時,船已經在打狗山(猴山)下的沙洲外擺動著,它正在等待領航員的到來。半小時後,我們登上了陸地。周遭盡是南臺灣所富有的熱帶植被。

台灣南端之旅:
12月某日早晨,我們乘凌風號巡防艦從打狗出發,前往台灣南端的南岬。此時已近聖誕節,但卻仍風和日麗,完全沒有一點寒意。船循南航道,穿過沙洲區,船底與水面下的淺灘磨擦了兩下,引發船體的一些震盪,那種感覺對沒經驗的人來說,很不是滋味。還好,船底碰觸到的是軟沙,而不是硬礁。我們繼續往南行,不久就經過小琉球。這島嶼在蔚藍的大海中,顯得灰暗鬱抑。

登陸琅嶠灣: 船行一直離岸不遠,因此,常常被由岸邊聳起的高山的陰影所罩住。中午時分,我們抵達琅嶠灣(今車城灣)下錨。兩年前(1874年)日軍在此登陸,進行"懲蕃"行動。為此,他們差一點與宗主國的清國鬧翻。後來清國政府採取積極的措施,確立南端地帶的法治,並在琅嶠內陸4-5 哩處設立縣治(今恆春)。我丈夫和一名同事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該縣長官洽公。因此,他倆旋即下船,而我則留在船上,看著小艇在浪頭上起起伏伏,往岸邊漂去。

從甲板上遠眺,此地景色怡人 - 白色的浪頭在陽光下如銀器般地閃耀著;陸地上到處都是熱帶林木;背景則有萬巒叠起。而形狀各異的山頭,更使天際看起來美妙如畫。其中有個山頭,很奇特,有如圓錐體。我想對駛向琅嶠的船隻,這山應該是很好的標誌。

下午4 點,我丈夫已經去了3個鐘頭。我和C船長決定乘艇上岸,希望能早一點與他們會合。從汽船上看,前方兩哩的海面似乎沒什麼。可是下海之後,才發現浪潮澎湃。還好,英勇的船長技術精湛,他避過了層層碎浪,讓我們能安全上了沙灘,只是衣裳都濕了。

海灘空無一人,我們邊走邊撿些奇石。不久,就遇上當地人了。他們一看到我的"奇怪"模樣時,幾乎無法自制。這應該是當地人有史以來頭一遭看到洋女人吧! 琅嶠人士顯然對制服、金項鍊是熟悉的,但對西方仕女的衣著及其配件飾物就很陌生了。起先,他們還尊重的保持著距離。不一會兒,有兩位女性經不起好奇心的驅使,趨向前來,開始對我做友善卻又仔細的打量。然後,她們用手勢表示,我是位女性姊妹無誤。對此判定,我深感欣慰。接著,我得伸出腳來,因為她們要看我是否也纏足。再來是檢查我的手、頭髮、衣裳...。這時男士們受到兩位女人的鼓舞,也開始對我的同伴C船長(文中沒有寫明C是漢人還是洋人)產生興趣了。他們使盡種種手勢表情,想了解他的來歷、他的船艦、他何處來、往何處去...。最後大家似乎很滿意,爭著請他抽菸斗。不過,他緊張的婉拒了。他們還要我們跟著走,因為要請我們吃點心。我們一再婉謝,眾人這才興高彩烈的離去。

傍晚已屆,我等待的人還沒回來。我開始有些擔心。因為我丈夫和隨從要通過的地帶是在漢"番"交界上。而走在那裏,人們一定要攜帶武器才安全。隨著夜幕低垂,我的勇氣漸失,開始胡思亂想。而偶而從遠處傳來的槍聲,更讓我忐忑不安。在這緯度上,白天轉變成黑夜是相當快的。一下子,附近的小艇就幾乎看不見了;而向海望去,那一點微弱的火光是唯一能提示汽船位置的指標。忽然,山上亮起火焰,而且迅速蔓延到整片山坡。那種景象雖然壯觀,卻嚇了我一跳。C船長忙解釋說,那是當地人在放火燒山,一來是讓"蠻番"無匿身之處,二來是清出空間,方便放牧牛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叫聲,我們的水手立刻發燈號回應。幾分鐘後,很高興看到他們終於回來了,雖然看來疲憊,且喊著腳疼,不過,安然無恙,真是萬幸。我們立刻上了小艇,划向汽船。這時,甲板上的石灰白光將漆黑的夜空照亮得有如白晝一般。

夜間演習: 我們終於回到船艦上了。晚餐時,旅人們告訴大家在路上的遭遇和對新縣城的印象。飯後,男士們在甲板上抽雪茄菸。我被神秘的請上船橋。當我還沒站好高位,就聽到一聲"預備行動"的號令,馬上全船動員起來,武裝官兵到處跑來跑去,所有艦砲都就待發位置。當我回神過來,已是砲聲隆隆,震耳欲聾。原來,只是一次夜間演習,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正當我自忖這下可以有個平安夜了,而水手們也可爬上吊床休息的時候,又聽到宏亮的叫聲: 「後甲板失火啦!」,接著鐘聲大作。於是大家又動起來,且各有司,很快的那假想的火警在制式又精準的步驟下撲滅了。最後,一切歸於平靜。船長保證,該晚不會再有假想敵出現,也不會有假想火警發生了。於是大家互道晚安,回房休息去了。

南岬巡禮: 次日早上,我們啟航前往南岬。船緊貼著海岸而行,因此陸上景色清晰可見。經過一處海岸突出點時,不禁令人引發憂傷之情。這裡正是10或12年前,美國三桅船Rover 號擱淺之處,也是該船船長暨夫人以及船員們被附近冷血兇蕃屠殺的現場。自從那次悲劇之後,情況已有改善。原住民再三被告誡不得再犯,如今已經可以信任,他們不會再傷害歐洲人了。1870年(六年前),我丈夫與兩名隨從,深入這裡的番界時,就已受到當年犯行部落的友善招待。而近來,清國政府在此設立新縣,並配置守軍,更進一步懾服了這些"山地人"。比起前幾年高官不敢光臨此地,如今清國的法律已經大受尊重了。

上午11點,我們在海岸近處下錨。這裡是被南岬遮蔽的一個小灣。山丘由海中聳起,而山上森林密布直至水際。整個海灣就只有一小處有新月型的沙灘。這小沙灘在艷陽下白亮得令人目眩。看來這裡是唯一能登陸的地方了。我們靠近一看,發現此地毫無生機,整個地方像是沉湎於永恆的寂靜中,連一片搖動的樹葉也看不到,就像是從未有人到過似的...。不過,幾分鐘後,突然,白沙灘直後的樹叢一陣騷動,接著一群武裝半裸的番人,從樹林裡躍出。他們很有規矩的圍成半圓形,在沙灘上蹲踞下來。他們是附近部落的領導人物。顯然,有人通知他們,我們即將到來,所以在林中等候。我丈夫立刻帶了三個人上岸去。船長不放心,趕快派出一艘武裝小艇緊跟過去。不過,為了避免刺激原住民,這武裝小艇,僅在水際附近戒備,並沒有著陸。不久,岸上這幾個歐洲人,就被那群"其貌不揚"的土人給團團圍住了。

早先清國海關在這附近購買了一塊地,準備做公共建設之用(應是後來的鵝鑾鼻燈塔)。我丈夫來到此地,就是要巡視這塊地和地上的小屋,以宣示當局對這購置行為的持續關注。言歸正傳,我們在船上,看著那一堆人在海灘上移動,接著就消失於叢林中了。然後,一切又回歸平靜了。我看那白沙灘實在美麗,於是要求上去散步一下。不料,一陣熱帶驟雨,使我的願望成空。

半小時過後不久,很高興看到這群混雜人口回到海邊。而我丈夫等人上船時,個個都被雨淋成落湯雞了。不過,他們還是從沙灘上匆匆的撿回了不少漂亮的貝殼和珊瑚。這趟短暫的南岬之旅,就這樣結束了。船起錨開航,黃昏時分,我們返抵打狗(高雄)。

前金的天主教會
(愛)河邊的前金天主教堂 
取自"L'il Formose" par C. Imbault-Huart 1893
打狗兩哩處有一個西班牙宣教機構,內有教堂、男童學校、以及神父住所等。它離潟湖(今高雄港)東岸不遠,循一條窄河(今愛河)而上就到。那個地方,方言叫 Tsan-Kin (前金)。從打狗望去,但見那不很高的潔白建築,凸顯於稻田、竹林和民房之中,有如畫般的美麗。

這天下午,豔陽高照,晴空萬里。我們首次乘舟拜訪神父去。想想神父整天只跟漢人在一起,生活一定很寂寞、單調。還好,我們這個小小歐洲社區的住民偶而會拜訪他,還會邀他來我們這裡作客。

舟艇在潟湖裡划行頗為寫意。可是轉入小河後,就得處處小心了,因為這裡有許多蚵棚和淤沙。而這時剛好是低潮,加上舟艇的體積較大,因此遭到不少困難。還好,經過一番碰撞後,終於進入了深水處,而兩旁則是佈滿紅樹林的溼地,一時仿如置身於迷你小森林之中。不一會兒,我們上了岸,踏著小徑的泥濘,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Federico Jiménez 喬賢明
1875-1877主持前金教會
olla podrida: 神父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健碩"帥哥"。他全身漢服,還留著豬尾大辮子,一副漢人模樣。他很友善的接待我們,其居室雖然擺設簡單,但整理得很潔淨。顯然,神父很高興能有機會跟歐洲同鄉話家常。但,跟我們交談可不容易,因為我們不會講西班牙話,也不懂他多年(原文作16年?,可能溝通有誤。)訓練出來的漢語方言(台語);而他只會一點英語,對法語懂得更少。不過,經過一番東拼西湊再加上一些拉丁語,大家居然也勉強溝通起來。雖然我們這頓 olla podrida (西語: 大雜燴)足以讓吹毛求疵的語言專家目瞪口呆,可是大家在胡言亂語之中卻能相互會意,則趣味無窮。

譯者註: Federico Jiménez 神父,1840年出生,1869年來台,1877年,也就是文中此行的同年病逝,年僅37,真是世事無常!

花園、教堂: 接著,我們去參觀花園。那裏,白色的百合正值盛開,其他則大多乏善可陳。然後神父帶我們去看教堂。它比想像中的還寬敞、完備。不過西班牙風的裝飾顯得單薄不起眼,這或許是因為經費不足的緣故吧。教堂中有一道四呎高的隔牆,將男女信徒分開。他們的入口也各異。

Ching sui 真嫷: 接下來,我們轉到教堂旁,女舍監的房舍參觀,這裡也是初入道修女的訓練場所。年長的舍監,看起來很整潔,她對我們的光臨似乎很高興。主廳就像一般漢人住家一樣,擺著簡單的家俱 - 一張普通的桌子、兩張直背的靠椅、和兩條長板凳。老舍監滿臉笑容,一再鞠躬,還不斷地用衣角拂拭著板凳。面對大門的內壁,本是漢人擺放神主牌的地方,現在則以一張簡約的聖約瑟小畫像取代。畫像前有一對蠟燭;兩旁各有一個黑瓶子,大概是特殊場合時用來裝飾或當燭台用的。其中之一看似sherry雪莉空酒瓶(sherry是西班牙原產白葡萄酒),另一瓶則貼有"Bass's Pale Ale"(麥酒)的商標。告別時,我想用一兩句當地話來讚美這房間裡面的擺飾,可是最後能上口的卻只有 "Ching sui"(真嫷)兩字 - "真漂亮"的台語。老舍監聽了不禁大笑起來。我不知道,她是以為我在稱讚她風韻猶存而笑,還是聽我在學說她的語言,感到有趣而笑?! 不管如何,當她邊笑邊送我們到門口時,嘴巴還一直唸著: "Ching sui - ai yah, ching sui" (真嫷 - 噯喲,真嫷!)。我想這大概是她多日以來最好笑的一件事。

譯者註: ,西漢揚雄《方言》: 豔美也,河洛音sui 如"隋"。後簡為,北京音遂成"妥"、"唾"、"惰"...

教會學堂: 後來,我們又去參觀男童學堂。從老遠處我們早已聽到孩子們重複的朗誦聲。我們一進堂內,朗誦聲馬上停止。這時,教師挑選一位約9歲的小孩來展示教學成效。這個小頑童拿起一本漢文書,歪斜著小腦袋瓜,當老師指著書中的某一行時,他就好像上緊發條的玩具一樣,立刻以極快速度朗讀出口,可是不久就戞然而止。這時老師再找他較熟悉的另一段,他又好像重上發條似的朗朗上口,直至"發條全鬆"後,才又忽然停下來...。

1930年打狗(前金)天主教堂改建落成紀念
取自Jose Maria Alvarez 所著 "Formosa Geográfica e
Históricamente Considerada"
照顧棄嬰: 神父說有時漢人會把嬰孩硬塞給他。而台灣各地都有相當數目的無辜小生命被遺棄,要不是教會出錢請媬姆照顧,早就全都完了。在地人,當他們由於貧窮或其他原因想棄養孩子時,常將新生兒放置在他或其他教職人員會發現的地方,因為他們知道外國傳教士的慈善本質,孩子一定會受到良好的照顧的。當幼兒受褓姆照顧一段時間後,就會被集中送到台灣府(台南)教會創辦的孤兒院去。

神父的巧克力: 我們離開學堂,回到神父住處,發現主桌已經鋪上雪白的桌布,桌上每個人有一份巧克力、一大杯礦泉水、一盤香脆的烤麵包。說實在的,這次"遠足"已使我胃口大開,我也就不客氣的享用神父的烤麵包片和那超級好吃的巧克力了。

肥鼠進補: 這時,神父講述了一些有關他的信徒的有趣故事。其中一件讓我大長見識 - 之前,我曾聽說中國人喜歡吃貓、狗,還有其他令人噁心的東西,可是我在中國住了三年,卻無法得到證實。我上街時,常常很小心的查看經過的食品店和流動攤販,卻不曾發現有可疑之處。而我的僕人們對我們覺得不潔的動物,也都同感嫌惡。因此,當神父提到下述事實之前,我早已把貓鼠問題拋諸腦後了: 神父說,有一位漢人教徒在大齋節(Lent)的前一天,來請示: 他的小孩病了,是否可以特准小孩吃肉呢? 神父回道:「當然囉,如果小孩病了,給他吃肉,可以增強體力。」焦慮的父親聽了,說: 「那太好了! 我剛抓到一隻肥鼠。給我兒子吃,一定很補。」

日落後的潟湖
打狗潟湖(今高雄港),遠處左:旗后山 右:猴山
取自竹越與三郎的台灣統治志 1905
臨走時,神父叫僕人採摘許多百合以及其他花卉相贈。我們帶著這一大堆贈品回到舟上。這時已是漲潮,所以回程毫無阻礙,一路順利。今晚,又是令人賞心悅目,足以彌補寂寞的一夜。四周寧靜安逸,潟湖水波不興;而數以千計的螢火蟲在水面上飛舞,不時招來水中魚兒的跳躍追捕。其中有一條大魚,不幸跳進我們的舟裡,船夫們大喜,看來他們的晚餐要加菜了。

而此時,剛日落不久,天空的晚霞燦爛迷人,連岸邊的柔沙也閃耀著暈彩,如此情景,讓人彷如置身仙境。我開始想像 -- 我們,正在美妙的魔湖中游弋,湖水晶瑩剔透皆由水晶化成,而湖岸閃爍的全是最明亮的珍珠....


猴山(打狗山)風光
Ape Hill (猴山/打狗山/柴山/壽山) - 譯者2014年攝
對初到打狗的人來說,最顯目的景點,就是位於港口北邊圓錐狀的"猴山"(Ape Hill). 外國人稱它為"猴山",因為山中多獼猴。

登猴山難: (1877年)九月某日下午,天氣涼爽,我們決定去爬山。循著潟湖岸邊的小徑,我們來到山路的起點。從這裡開始,可說是舉步維艱,因為整條山徑,尖石密佈。我們一面往上爬,一面忙著推開有刺的荊棘和討厭的大戟 (譯者註: Euphorbia 的乳液對眼、鼻和口腔有刺激性)。有些地方,高草湮沒路徑,我們還得提防蛇類藏身其中。途中還有一巨岩擋道,這巨岩雖然可容山羊轉圜,可是表面粗糙尖銳,攀爬其上,很不是滋味。

經過足足一個小時的奮鬥,真是又熱又累,而且兩腳疼痛。不過,到了這裡,地勢趨於平坦,草青翠而不長,那些有刺的灌木叢也不見了,走在石頭上也不再感到受罪了。

蝶蛾共舞: 其實整個登高過程雖然艱難,但我們也因為邂逅了無數漂亮的蝴蝶和昆蟲而得到補償。蝴蝶的顏色應有盡有,有粉紅、墨黑、淺黃、和斑紅;大飛蛾也披著各色的絨衣 - 有深綠、深紫、和橘黃。牠們在矮樹叢中飛舞,荊棘之間穿梭,彷彿在炫耀自己花俏的衣飾。而當牠們在我身邊停下來時,那股想要出手捕捉的衝動實在令人按耐不住。此外,我還看到一隻金黃色的大蜘蛛,牠織的網直徑有一碼 (0.9公尺) 之寬,當地人說這種蜘蛛具有毒性,遠避為宜。

俯視美景: 不久,我們來到半山腰的寬闊草原上。這裡景觀甚為壯麗,一邊是豐饒的南台灣平原,它好像是一座美麗的花園,向南、向東延伸數十哩直至高遠的中央山脈。平原上,淺綠的是稻田,較深色的是蔗園和其他農作。點綴其間有叢林,還有翠竹環繞的安詳村落。如此景色,從高處看,格外迷人;而往另一邊望去,則夕陽西斜,海浪洶湧,浮光耀金,氣象萬千。這時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偶而從遠方傳來野牛的鳴聲,和附近岩上畫眉唱出的悅耳歌聲。加上涼風習習,吹散兩鬢熱氣,更讓人心曠神怡。此情此景,竟與日常在平地的感受有天壤之別!

巧遇獼猴: 正當大家醉心於良辰美景之際,忽然有個暗色的東西出現在附近岩石上,定睛一看,原來是 隻大獼猴。牠大約有12歲小孩的身材,一看到我們,立刻敏捷的落荒而逃,一溜煙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些猴子在山腳下很罕見。白天牠們喜歡在山頂的峭壁間出沒,有時有好幾百隻在那兒蹦蹦跳跳,牠們大概知道那裏很安全,人類拿牠們沒辦法。不過,在我們的休息的地方(半山腰),是有猴子留下的明顯痕跡,並有動物走過的小徑通到岩間洞穴。這些洞穴大概是牠們的藏身之所。聽說,天黑之後,大群獼猴還會偷偷的下山,而農人也抱怨他們的蕃薯園等農作常被弄得亂七八糟。

半途而廢: 時候不早了,我們只好放棄越過草原繼續攀高的念頭。其實再上去,還有很多值得探究的地方。在峰頂有個凹陷的空谷,狀似熄滅的火山口。山頂上有許多貝殼及海洋沉積物,還有珊瑚和石灰石混成的鬆脆岩石(咾咕石)。而這咾咕石更是撒布整個山坡。可見過去,這裡曾經歷過強烈的地殼大震動。而我在來路,已經挖得許多海洋生物 - 如貝類和水母的化石。我想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任何人都能收集到一大堆這類東西的。只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做進一步研究和調查了。在低緯度的熱帶,一旦太陽下山,天很快就會黑,所以得趕著下山才行。

"種族歧視"的水牛: 下山下了一大半,前面有一條山澗,而唯一可以渡過的地點,卻被一群兇惡的水牛佔住。這些龐然巨物對當地人雖然溫馴和善,可是看歐洲人顯然很不順眼。牠們面露懼色,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如果加以刺激,牠們是會變得很危險的。我們認識的一些人,就曾經在福州、台灣等地被水牛追得險象環生。現在,我只能站得遠遠的,看我丈夫揮舞著雨傘,設法趕走這群畜牲,可是牠們似乎被激怒了。值此千鈞一髮之際,幸好一個小男孩及時出現,這牧童一聲尖叫,所有的巨獸都乖乖的跑開了。而我們終於可以自由的繼續往下走了。

走調的大合唱、蛻變的蔓生花: 此刻天色即將變暗,山區景象與來時迥然不同,可愛的蝴蝶不再飛舞,金黃色的蜘蛛也已銷匿。而如磨剪刀似的蟬聲充斥耳際,加上山腳下傳來的嘎嘎蛙叫,組成了一場荒腔走板的大合唱。此外,有一種屬旋花科(convolvulus)的蔓生花(牽牛花??) 很漂亮,而且還會蛻變。明明在艷陽下是純白色的,現在黃昏時卻變成了粉紅色,把它一摘下來,則立刻花容失色,變形萎縮。

終於我們克服種種困難,踏實的站在猴山山腳下的平地了,這時夜幕正好垂下。


(待續)


2017年1月21日 星期六

古中國的迷思


The Myth of "Middle Kingdom"



 「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禮記》

前言
自從兩千多年前,周代首創"中國"這個概念以來,在東亞大陸上中出現了許多王朝和大小不同的國家,但是,沒有一個王朝或國家是以"中國"為國號的。這使中國有了較寬鬆且多元的意義,它可以是文化的 - 指漢文化、地理的- 指中原、或是政治的 - 指國家。國家則可大可小,且頗富彈性。雖然它相對於所謂的"夷狄",是有給人幾分優越的感覺,不過它並沒有什麼神聖性,自然也就沒有壓迫感。因此人們可以自由使用或不使用,而不用擔心招來麻煩。

可是,這種情形,在1912年後起了變化,"中國"變成了國號"中華民國"的簡稱,而這國家剛好是個威權政體,且力倡大中國沙文主義,於是"中國"成為高度政治性的敏感名詞,甚至連古代的"中國"也被加工曲解後,再大力推銷。結果「到處都是中國固有的神聖領土」;而且「我們大家都是中國人」。若有人質疑,那準是"賣國行徑"、"數典忘祖"。還好,近20年來,在台灣因為民主政治的發展,情勢有所緩和。可是,1949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也簡稱"中國",因此"中國"這名詞在華人世界所造成的困擾,依然令人一個頭兩個大。

格主實在不忍心,看到人們在"中國"這兩個字上鑽牛角尖,甚至因而意氣用事,釀成戰禍。因此特別檢示古籍,讓大眾了解古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國"的,也藉此期盼為政者,不再拘泥於無謂的字面之爭,而能以務實的態度,相互尊重,化解歧見,則蒼生幸矣。

楚、秦,中國乎? 戎夷乎?
春秋時代(公元前770~403年)
本圖取自維基百科, 原作Yu Ninjie
周朝時,楚國的老祖宗熊渠以"蠻夷"自況;戰國初期的秦國,不參與中國諸侯的聚會,且被當作"夷翟(狄)"看待。司馬遷的《史記》這樣描述:
  
    世家〉: 當周夷王之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號諡。」乃立其長子康為句亶王...。
   秦本紀〉: 孝公元(公元前381年),…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

所以,楚、秦的後代如果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時,他們是"數典忘祖",還是"認祖歸宗"呢?

吳、越並不屬於中國
關於春秋戰國時代的吳、越兩國,史記有如下的記載:
    秦本紀〉: 定公吳王夫差盟,爭長於  
    • 〈越王勾踐世家〉: 無彊時,興師北伐,西伐,與中國爭彊

由上得知: 吳王夫差強盛,乃侵犯中國;而勾踐的六世孫無彊,則伐齊攻楚,與中國爭強。可見,吳越並不屬中國。當然,我們所熟悉的夫差勾踐也都不是中國人。

三國時代,多少風流人物,並非中國人
晉人陳壽三國志裡,"中國"一詞出現不少次,它除了用於與"夷狄"相對之外,通常指曹魏。 譬如:
    • 劉曄傳今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
    • 周瑜傳瑜曰: ...舍鞌馬,杖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槀草,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閒,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權曰: (指曹操)所將,不過十五六萬,且軍已久疲...
    • 魯肅傳: … 劉備與權併力,共拒中國,皆肅之本謀。
    • 諸葛亮傳: 問:「諸葛亮始出隴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應之,若亮速進,則三郡非中國之有也,而亮徐行不進 …何也?」袁子曰: 「… 亮始出,未知中國彊弱,是以疑而嘗之。」

1. 劉曄是曹魏的三代重臣,顯然他認為曹魏才是中國,吳、蜀則是另外的小國。
2. 赤壁之戰時,周瑜孫權稱呼曹兵為"中國士眾"、"中國人",可見認為他們自己並非中國人。
3.〈魯肅傳〉又毫不含糊的寫到"劉備與(孫)併力,共拒中國 ..."。劉備和孫權當然就不是中國人了。
4.〈諸葛亮傳〉中,有人問: 「諸葛亮由隴右出兵,附近三郡人起來響應,他如果快速進擊,中國(曹魏)一定會失去這三郡。可是他卻緩攻不前,為什麼呢?」袁子答道:「諸葛亮初出祁山,不知道對方 - 中國的實力如何,因此有所遲疑,只能試探。」如是,正史清楚地告訴我們: 蜀漢非中國,諸葛亮也不是中國人喔!

中原胡人的前秦是中國;江左漢人東晉則不是
魏晉南北朝時代 (公元220~589年)的代表著作是宋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這本書裡,"中國"一詞才出現四次,現舉出兩例:
      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東晉)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餘委曲,若不可測。」

公元316年西晉為胡人所滅,晉宗室南遷,次年在建康(今南京)復國是為東晉。當時的宰相王導(?)把建康的道路規劃成蜿蜒曲折,有人不解,王東亭解釋說: 江左腹地狹小,不如中國,如果道路直暢,會給人"看透透";但使之迂迴,則可讓人有深不可測之感。言下之意,東晉人士並不認為他們所處的江左(江南)是中國的一部分。

     • 符朗初過江,王咨議(肅之)好事,問中國人物及風土所生,終無極已。

符朗是北朝前秦帝符堅的侄子,他向東晉投誠。東晉官員王肅之,向他探問"中國"的風土人物。顯然,當時的人認為東晉不是中國;而擁有中原的北朝前秦才是中國,即使它是個胡人國家。

五代是中國;"四夷、十國皆非中國之有也"
公元907~979年,即唐宋之間,中原地區先後有梁、唐、晉、漢、周等五代王朝。其他各地則先後或同時有十幾國出現,其中絕大多數地處華中和華南,現代的教科書把這些國家或政權都當作"中國"的一部分。可是歐陽修所撰的《五代史記》(新五代史)卻如是說:

  • 問者曰: 「四夷、十國皆非中國之有也。四夷之封爵朝貢則書,而十國之不書,何也? 」 (歐陽修)曰: 「以中國而視夷狄,夷狄之可也;以五代之君而視十國,夷狄之則未可也。故十國之封爵朝貢….外而不書,見其自絕於中國焉爾*。」

*焉爾: "如此","這樣"之意。台語音為 An Ni 或 An Ne,常被誤作"按呢"。

顯然,當時的人和歐陽修認為只有五代才是中國;其他十多國既非夷狄,卻也不屬中國。而且,這十多國也不認為他們自己是中國。

有趣的是,被認為是中國的五代,其中三代,即唐、晉、漢是西突厥一部的沙陀人所建立的王朝;但不屬於中國的十多國反而絕大多數是漢人政權。這再一次印證,古人一向認為: 政治上,不論是胡人還是漢人政權,其疆域有包括中原的國家才算是中國。而其他國家,如果領土不及中原,即使是漢人政權也不是中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十來國中的交趾(靜海軍節度使),後來沒被大宋所滅。它一直維持獨立,而演化成為現在的越南。
高麗國大藏都監雕造
日本1780年玄韻重鐫
英國
1885牛津大學版

"中國"有時並不是指中國
公元399年,大約一千六百年前,高僧法顯由長安出發向西,經中亞,轉南,越過帕米爾高原,到印度"學梵書、梵語,寫律",再訪錫蘭,然後由海路經印尼於東晉義熙年間(公元414年)回到青州(今山東)。他回國後寫了一卷《 法顯自記遊天竺事》,記載他這15年的心路歷程。令人頗感意外的是,在這本寫實遊記中,他多次提到的"中國",竟是指現在的印度,尤其是指當時佛法最興盛的中天竺。至於,現在眾不離口的"中國",他則以"秦土"或"漢地"稱之(見右圖文)。

古代的佛教界是有把印度稱作"中國"的(見維基"支那"),反之他們對華夏則以大唐,支那...等稱之。為此,唐代高僧釋慧苑在所著《華嚴經音義》中,解釋"支那"時,遂刻意避用"中國"為同義詞,而以漢國代之,以免混淆。

《華嚴經音義》
或曰支那,亦云真丹,此翻爲思維,
以其國人多所思慮,多所製作,
原以爲名,即今漢國是也。

此外,就連唐明皇寫"題梵書"一詩時,也捨"中國"而用"支那",雖然兩者的平仄是相同的。"題梵書"出處《全唐詩補編》。
《題梵書》
鶴立蛇形勢未休,
五天文字鬼神愁;
支那弟子無言語,
穿耳胡僧笑點頭。

中國一詞在古代,並不如今人所想像那麼流行
其實不僅唐明皇不用"中國"一詞,讀者如果翻開《唐詩三百首》和《千家詩》,在好幾百首佳作中,完全找不到"中國"! 而在浩瀚達九百卷共48,900多首的大詩庫 -《全唐詩》中,它也才出現53次;也就是每一萬首詩中,"中國"出現的頻率還不到11次(實10.8次)。可見這詞兒,在詩人騷客心目中是多麼沒人氣。

再看清人所選編的"古文觀止",它包涵了從周朝到明代最為經典的文章共222篇,其中只有四篇提到"中國"各一次;另有一篇提了兩次。顯然"中國"兩字,對古代士族來說,並不常用,倒是同義的"天下"出現了147次之多(若含附錄元、清三篇,則"天下"再加3次;"中國"掛零)。

而一般庶民,對"中國"的印象也不可能深刻。現在選一本較具"國際關係"的章回小說《西遊記》來檢視。這本書裡,作者明人吳承恩只寫了3次 "中國",卻使用了同義的"大唐"131次;"東土"213次之多! 至於寫社會問題的小說,"中國"在《水滸傳》裡出現三次;《金瓶梅》一次;《儒林外史》則闕如。以上數據,是利用電子化書籍中的搜索功能而獲得的。

最後要提的是,格主先人留下的一部清代暢銷書,叫《校正增廣詩韻全璧》。它是文人雅士作詩必備的工具。書中寫出每個字的聲韻以及含有該字的名詞。例如"中"字,就列有84個以"中"開頭的名詞,包括中葉、中土、中間、中州、中古、中原、中央... 甚至連"中正"都上榜。(看來當時"中正"是滿流行的,所以才有人用來取名字,可是後來成了"專有名詞",就沒人敢再"亂用"了。)不過,最令人跌破眼鏡的是,"中國"居然不在詞彙之內(當然也沒有"中華")! 而這書是光緒乙未年(1895)出版的,顯然,遲至滿清末葉,"中國"一詞還是不常用。

難怪,許多台灣人的祖先常說是"唐山過台灣",不是"中國過台灣";而早期移民南洋的華僑也都說是從"唐山"去的。

結語: 現代人對"中國"的認知與上述原貌有明顯的落差。這當然是過去幾十年來,政治力強勢介入教育界的結果。因此,如果要避免下一代再被意識形態所誤導,學術獨立和政教分離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