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Stöpel 攀登玉山紀實(三)(完)

Eine Reise in das Innere der Insel Formosa
und
die erste Besteigung des Niitakayama (Mount Morrison)

von
Karl T. Stöpel

台灣島內之旅首登玉山頂峰 - 3.山兮
龔飛濤 漢譯

Karl Stöpel (史德培) 拿下齋藤放在玉山的日本旗 
from Navy and Army Illustrated, vol 13, Feb. 22, 1902
鍛羽而歸,體驗人間冷暖
1898年12月22日星期四,我們回到東埔時,天色已晚。所有的部落居民包括婦孺都站在自家門前歡迎我們。通譯Greiner(葛萊納)看到我,好奇地詢問此行的結果。我按捺住滿腹怨懟,告訴他,歷經千辛萬苦,居然功虧一簣。兩位日本人在旁則相當冷漠,揚言報酬再多,也不願再上山了。Greiner (葛萊納)見狀,一再安慰我,還遞上了一杯香檳加上一些零嘴。而長老和族人們則熱誠地圍著我,拉著我去參觀他們的家。經過這段共甘苦的日子,他們更為友善,有如赤子,顯然已經把我當成自己人了。這時女人忙著煮飯準備晚餐。男人們則一再敬我Napus (小米酒,應是布農語Davus 的走音)。我不願給人無禮的印象,於是就照他們的風俗,與之同杯共飲一番。這時有位老婦人緊握著一個10歲男孩,前來求助。男孩披著被單,正發著高燒,牙齒咬得吱吱作響。我先給他喝杯干邑白蘭地,再讓他服下適量的奎寧...

即使純真如原民,也不能完全信任 ?
我跟Greiner(葛萊納)商量是否再次嘗試登玉山,並問他願不願同行。(他因來時半路失火,拖救行李,腰部受傷,所以上次沒有隨行登山。) 他說只要報酬夠高,就同意(但後來仍留東埔)。他說這幾天,待在東埔,跟族人混熟了。他們要他留下當頭目。不過,基於過去與北部原民的不愉快經驗,他拒絕了。Greiner(葛萊納)對這群看似天真無邪的大地兒女,總是抱持懷疑態度,勸我不要太信任他們。他講述他在雪山(Mt. Sylvia)一帶的經歷給我聽: 當時他受雇於德籍商人Buttler伯爵。Buttler伯爵在甲午戰爭之前,有好幾年經營樟腦事業,相當成功。日本人打敗清國後,起先想壟斷台灣的樟腦業,可是他們派遣入山的探測人員屢遭原住民攻殺,只好暫時將樟腦業外包給私人企業經營。而Greiner(葛萊納)對北部原民的習性極為熟悉,他知道如何與他們打交道。因此,他的活動範圍不但及於Buttler的樟腦寮區,而且還進入到深山的"危險地帶"。他在原住民之中很有名氣,而且原住民再三告訴他,可以重金引進漢人腦丁來樟腦寮工作,保證不會受到傷害。可是,有一天早上,他發現所有的漢人腦丁都"沒頭沒腦"的躺在血泊中! 從此,再也沒有漢人願意來工作。他損失慘重,面對那些花心血建造的樟腦餾器,只能乾瞪眼,任其荒廢。不過,原住民倒是無意傷害他本人,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怪咖"通譯 Greiner 的奇人奇事
孤拔, 取自"L'Amiral Courbet,"
 par le Comte de Lionvale, 189?
Greiner(葛萊納)先生是Baden人(巴頓,在南德,與瑞士交界)。他父親是名木匠,來自Baden東南的波頓湖區(Bodensee,又名Lake Constance也與瑞士為界)。那地方的民性富於冒險犯難。Greiner(葛萊納) 在Kehl (Baden西南, 萊茵河畔,與法國的Strasbourg相望接受四年的軍事訓練,表現優越,旋即加入法國的阿爾及爾外籍兵團並昇為士官,還參加了不少戰役。1885年,他隨著孤拔海軍大將(Courbet)所率領的台灣遠征軍,佔領基隆。可是他對外籍兵團的生涯,心生厭倦。居然趁機棄逃,還直接求見清國將領。清國將領收他為帳下,並給月俸150 銀元。後來,法軍在淡水被擊退,遠征台灣宣告失敗。Greiner 轉到Buttler 伯爵的商行工作。他在台灣安頓下來,跟一位漢女結婚,生了好幾個孩子。他妻子的兄弟也在我們的行列中擔任廚子,不過這廚子留在林杞埔(竹山),沒有跟來。

Greiner(葛萊納)精通漢語和原民語。他告訴我有一次他出巡樟腦寮,卻迷失了。他在森林裡走了好幾個小時,還是找不到回頭路。最後,走出森林,發現眼前是一片陌生地域,且有原住民聚居。這群原住民很友善的招待他,他記得在那裏最好吃的料理是 - 烤熊掌。後來原住民帶他走上正確的歸途。

拜訪Saigo* 部落
言歸正傳,回到東埔。我和Greiner(葛萊納)決定先休息一天,再決定到底要不要二度登山。

第二天(12月23日星期五)早上,Saigo部落的頭人來找我。他很熱誠地邀請我去他的地方看看。這位頭人參與了我們的登山探險活動。他的部落在溪的下游左岸,離東埔8公里處。可是因為天氣捉摸不定,所以拖到下午還未成行。剛好這時候,太陽露出雲間,Greiner (葛萊納)勸我還是去吧,不然人家會認為我看他不起。只是,我帶來的禮品幾乎快送完了,就只剩下幾個打火機和一些女人的頭巾而已。

* Saigo:或係指石魚(池)社,"石魚"的日語發音為Sekigyo。和社東埔之間,與兩社等距。不過,日治地圖將該它置於陳有蘭溪的右岸(東岸)。

午後三點,我帶著兩位原住民及漢人通譯Kohé(許吔,他姓吧!)離開東埔。我們沿著東埔溪(陳有蘭溪上游)的右岸往下游走,然後爬上一座非常原始,用竹子和樹枝建造的危橋。大家一個挨一個,搖搖晃晃的過橋到對岸。在這左岸,到處都是鬆動的岩石。我讓兩位原住民走在前面。他倆今天心情特別好,一路上有說有笑,還發出韻律般的長嘯:"ho-ja-de-ho!" 令人驚奇的是,他們的嘯聲竟和奧地利西部Tyrol山區的嚮導所發出的一模一樣! 而我也吹起魚雷哨子來助興。他們看到哨子,也想試試。

我們循著山坡小徑蜿蜒而上,但見東埔溪的兩岸菅芒密佈,偶而有一些裸地,則是原住民開墾出來的,種有番薯、小米和稻米。而對面右岸山邊有多處墾地,每塊墾地上有一間草厝。那些是東埔人為了就近農作而臨時搭建的。我想,一旦收成後,他們還是會回到部落長住。

一小時十五分鐘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我們到訪的消息,迅速的傳遍這個14-20戶的部落。頭人首先帶我到他家,將我介紹給他的眾多家人。他叫一聲:"Songho"請我坐下。大家一直瞪著我背上的長槍,要我解釋它的構造機能。那是一支98年型騎兵用的卡賓槍。當我提到,這武器一分鐘內可以放好幾槍時,他們都驚訝不已。他們特別感興趣的是,槍桿上竟然還可放置備用子彈。不過,他們還不滿足,一定要我做實彈射擊。我們到部落前,原住民在100-120公尺外,選了一棵大樹,頭人在樹幹上用刀畫下靶心。這時男人和小孩們都全神貫注,但女人們倒是興趣缺缺,回屋內去了。我對目標發了兩槍,他們迫不及待的跑過去。當他們發現樹幹上的彈痕時,簡直難以置信,而大叫:"Ui Ui Uih"。並且立刻動手從樹幹裡挖出彈頭來。他們對遠距射擊的精準如此驚奇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一般僅做近距射擊而已。而他們對鉛彈頭更是珍惜,因為彈頭跟火藥一樣,平常只能從漢人那裡,以物易物才能得到。

回到屋內,大家又請我喝小米酒,不過這次,小米酒是倒在一個歐洲空啤酒瓶裡遞給我的。這時有5-6位女人從附近住家走進來,她們穿的不是傳統的服飾,而是我在東埔分發的布料還有頭巾。她們膚色土黃,深色的眼睛散發著熱情,這正是馬來系的特徵。大家都叫我待下來,但我想還是不宜久留為妙。可是有人告訴我,頭人為了招待我已經殺了一頭豬,因此至少也得吃了豬肉後再走。我不好意思,只好留下。於是大家又從家裡用竹筒和椰子殼盛來更多小米酒,輪流的與我共飲。我怕被灌醉,盡可能淺酌應付。不久,那漢式大鐵鼎裡的豬內臟已經煮熟,有心、肺、肝等等。頭目夫人把豬心放在木板上,遞給我。這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向眾人鞠躬致謝,然後將豬心切成小塊,分送給在座的女性。起先她們不吃,可是當我自己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後,她們也跟著吃了,也因此引來滿堂笑聲。說實在的,那豬心還蠻好吃的。接著大家也都伸手到鍋鼎裡,各取所需。這場酒宴,原住民們可謂盡情享受,而我也興趣盎然。可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即使文明的歐洲人也會做出各種奇怪的舉動,而當這些步伐踉蹌的原住民開始擁抱我,開始互相觸摸,開始變得像小孩一樣的時候,我覺得我是該走了。我向大家道謝,並且承諾會送來更多頭巾給女士們作為回禮。

我們離開時,我叫漢人通譯扛著四分之一隻的豬,而那兩名帶路的東埔人,因為醉得厲害,我怕他們會亂開槍,所以要他們走在前面,我好從後監視。就這樣,當我們回到東埔時,夜幕已經低垂。

寒夜裏的決定
過了午夜已是12月24日星期六。這時的氣溫是攝度零下兩度,茅屋頂上已經結冰。寒氣透過竹牆的縫隙而入,而爐火早已熄滅,我只能瑟縮在棉被裡受凍。不過,顯然天氣已轉晴了。 我深夜三點起床,走出屋外,但見星空無雲,月亮高掛;而大地沉睡,萬籟無聲。這一天正是陰曆27日(洋陰曆以滿月為初一,此日農曆為11月12日),我推斷未來應該會有幾個好天氣才對,於是決定再ㄧ次嘗試登上玉山。心意既定,我立刻去告訴Greiner(葛萊納),但他並不太高興,因為他已經準備好翌日就要離開山林了。不過,最後他還是接受,願意在東埔再多留三天等我。接下來,就得說服日本人和原住民了。

一大早,我跑去找頭人,請他為我挑選五名最能勝任的族人。基於上次的經驗,人多反而礙事,因此這次決定輕裝簡從。我又去找那兩位日本人,不料他們(包括我雇用的通譯伊藤)竟一口回絕。甚至那姓的漢人(Kohé 許吔) - 廚子兼蕃語通譯 - 也提不起勁來,理由竟然是: 他的鴉片已經用完了。不得已,我只好遞給他一小瓶"霍夫曼"藥水(譯者註: Hoffmann's drops由三分酒精和一分乙醚混成,有鎮痛及鎮靜之效),還給他加薪,他這才點頭答應。至於原住民方面,五名隨從中,兩名是前一天帶我去Saigo 社(石魚社?)的Ebi(耶比)和Ibi(伊比),另外還有Biung(比勇), Wishian(衛項) 和Hussung(胡松)。前三位年紀較大,後兩位則尚未成年。不過,這兩位年青的"少年家",兩年前就曾參加過本多教授的探險隊伍了。(下段登上齋藤峰稱: Biung或Biong 較年輕,Wishian是年長者)。

於是,女人們開始忙著準備糧食及必需品,而Greiner(葛萊納)也幫忙打點。這次我盡量少帶東西。我叫原住民不用帶自己的武器,而由我教他們如何使用我的槍械以防萬一。

再出發 - 森林裡的耶誕夜
上午九點半,風和日麗,我們上路了。路邊的碧草掛著露珠,鳥兒唱著悅耳的歌聲;原住民們個個興高彩烈,而我也是心情愉悅。10點20分,我們又回到那覆滿蘚苔和蕨類的地方;午後一點半,我們已沿著原始又浪漫的東埔溪谷,通過三處瀑布,爬昇到1200公尺的高度,而進入落葉林區了。這裡的氣溫是攝氏21度。接著,我們路過上次搭建的第一間草寮,於下午三點半,在一個瀑布旁邊,找到適合露營過夜之處。這裡有許多鹿隻新留下的足跡。其環境甚為怡人。遠望東南,鋸齒狀的八通關山峰,在三小時路程外,高聳入雲。近看瀑布,下有巨木,雄偉矗立;上則溪谷之水,一瀉而下。我將德日國旗綁在樹上,但繫在心頭的卻是「耶誕夜」。我讓"姓許的"(Kohé 許吔)向原住民解釋: 這一天在我家鄉,家人團聚慶祝,每人都會得到禮物。原民們馬上高興的升起了營火。我叫許吔將豬肉豆湯分倒在原住民的竹筒裡。而且每人還得到一包香菸。於是,在夜裡,洋溢起歡樂的佳節氣氛。我抬頭望月,它似乎對著我們微笑,而溪谷上的星星更如燭光似的閃爍著。不久,大家終於不勝整天的勞累而倒下休息了。此時此刻,雖身處原始森林中,在夢廻裡的我卻繼續享受著故鄉的耶誕歡愉。

重回八通關
12月25日星期日一大早七點鐘,曙光初現,我們又啟程了。8 點15分,我們到達1650公尺的高處,這時的氣溫是攝氏10度。一路上原住民停下來好幾次生小火取暖,他們相當怕冷的樣子。

此次比上回早三個鐘頭抵達八通關高原。這ㄧ天,天氣綺麗,晴空萬里。我忍不住拍攝了一張照片,可惜,我已經剩下沒幾張底片了。照片中,向南的背景是玉山群中的最北的高峰(今之北峰?),它呈現45度的坡度,離我們的直線距離是10-12 公里。由於晴朗無雲霧,視線極佳,這是首次有人可以在此對周遭地形做360度的瞭望測量。

八通關南望齋藤峰(箭頭),前景:5原民和1漢人
我站在前述的孤杉前(見第2篇"山中傳奇")往西方眺望,但見數條平行的較低山脈從北向南延伸。其林相是落葉林和針葉林參差混雜。在靠北端較低處是一大片的杉檜樹林,但山脈頂上不是光禿不毛就是雜草叢生;往東望去,眼前是廣闊的八通關草原,遠處則有數條幾千公尺高的平行峻嶺向東海岸伸去。這些山嶺上的植被並不均勻,尤其山坡地大多光禿,這是因為原住民為了狩獵方便,而火燒山林所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山嶺上還有處女林覆蓋著;向南看(見右圖),近處是八通關山區,上面沒有樹林,只有草原。另有Paffasassun 溪谷 (古地圖有綠水溪由此往東流;今圖則有荖濃溪上游支流向東轉南行)。遠方背景則是有如駝峰的玉山最北高峰(斎藤峰今之北峰? )。它向西陡峭而下,向東北東則其上部是冷杉密佈,然後緩緩降入草原區。

我完成必要的記錄及繪圖後,大家朝著幾夜前露營之處行進。這時日正當中。而當我正要步下(Paffasassun)溪谷之時,原住民們卻佇足不前。他們向著溪谷對面陡坡的密林窺視不停。從他們的舉止看來,似乎發現了鹿隻。後來才知道,是把枯枝誤作鹿角了。

奇妙的耶誕節,還有烤野鼠
在這裡看到壯麗的森林,我不禁又想起耶誕節來。我叫原住民將一棵杉檜(德文Tannenbaum,杉檜不分)的上端砍下來,重新栽種在地上,並且用我的遮陽盔和石田送的日本旗作為裝飾。這時原住民已經搭建了兩間草寮,正圍著營火邊抽菸、邊烹煮他們的晚餐。大家都有一種過節的氣氛,但是對明日的攻頂玉山又難免焦慮不安。我盡量表現輕鬆,向大家解釋如何操作我的武器。

夜晚來臨,我把原住民們集合在一起,向他們的說明耶誕節和耶誕樹的意義。我告訴他們: 他們有人頭祭的節慶,用漢人頭顱來獻祭祖靈,以撫平幾百年前祖先受漢人傷害的冤屈。可是,他們的堂表兄弟 - 荷蘭人,很久以前曾經從遙遠的地方,把耶誕節引介來台慶祝,後來因為荷蘭人離去,連繫中斷,大家對這個古老的傳統已經遺忘生疏。我現在就是要復興這個舊習俗,並且帶給大家一些禮物。接著我分送他們禦寒的手套、護腳的的長襪、香菸,還給他們每人一杯可可。熾烈火光之下,我們圍坐良久。其間我用德語和日語敘說,再經由通譯轉述...。(譯註: 其實荷蘭人也曾虧待原住民,如麻豆、小琉球等事件,還有設立consistory 宗教法庭,強迫信教等。)

晚上很冷,結果,營火的溫熱又引來幾隻小野鼠。未入睡的原民們立刻捉住,插上細竹條,烤成珍味。而在漢人通譯的家鄉,鼠肉亦屬極品,所以他自然也加入品嚐。當中有ㄧ位原住民很高興的將帶有腹部及屁股的半隻烤鼠遞給我,我雖然很想體驗各種新奇事物,卻還是有禮貌的婉謝了。這時,我環顧八方,但見明月高掛在溪谷直上,而矗立在八通關高原的數百棵杉檜,正是最為真實的耶誕樹;加上熱帶夜空裡閃爍的繁星,更是有如耶誕的燭光一般。這,絕對是我有生以來最棒的耶誕節。

吊在半山崖,上下不得
12月26日星期一,清晨四點過後,溪谷裡月光已逝,但不久即曉色微明。我想趁早摸黑出發。可是這時氣溫僅攝氏零下三度,原住民們怕冷不願走。早餐熱食之後,他們穿上了我給的手套和長襪。我還把我的被單給他們禦寒,並將冬外套借給領隊,大家才總算在六點鐘啟程。不過,我要漢人廚子兼通譯留下看管行李。他憂傷對我說: 他怕達邦族人會來襲。我於是把我的左輪手槍交給他。

然後,年紀較大的耶比(Ebi)和伊比(Ibi)走在前面,我在中間,其他人跟在後面,就這樣上路了。首先我們涉過Paffasassun 溪(荖濃溪上游支流?),眼前是ㄧ片被盤根錯節的樹叢所掩蓋的峭壁,它由溪岸垂直而上,高約20公尺。前導的原住民有如貓一般的小心翼翼,花了20分鐘才爬了上去。而我趕不上,落後了數公尺之遠,以致攀錯地方而跟丟了。結果,我懸吊在半山崖,進退失據,上下不得。跟在後面的,發現情形不對,卻幫不上。最後是上面的原民察覺有異,帶著長竹竿和繩索下來,才讓我脫困。

爬上崖壁後,面對的又是一個狹窄陡峭的峽谷。這峽谷蘚苔充斥,甚至連巨岩上面也佈滿。還有許多松竹、杉檜。而且,我們還得跨過不少因風雨摧殘而倒下的粗大樹幹。這時,原住民們引我注意到一些直徑6公尺、長20-30公尺的巨木,它們經過數十年的腐朽,樹幹不但覆蓋著蘚苔、蕨類,而且還從腐植層裡又長出杉檜之類的針葉樹來。這些巨大枯木的景象,讓我想起了美國加州樹齡三、四千年的巨木林。

從八通關山頂遠眺四方
八通關山頂 - 東西分水嶺,海拔2430公尺
陪登玉山五原民: Ebi, Ibi, Biong, Wishian & Hussung
早上七時,我們離開八通關脊稜,踏在閃爍著白霜的草地上,望眼森林那邊,一棵棵深綠的杉檜,樹上垂掛著長長的青苔;而晨曦為八通關山巔添上耀眼的金色;還有那蔚藍無雲的天空... ,如此景色,卻盡在萬籟無聲之中,著實令人難忘。這時,原住民指著明亮的山巔,催我上坡,我卻不急,因為我想將這幅美妙的圖畫,深印在腦海裡。而原住民在前面走得快,但因沒穿鞋,兩腳受凍,所以一再放火取暖,我看了深感遺憾。不久,我們爬上八通關山的最高點,此處海拔兩千多公尺。

我們在那兒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我不禁感到慶幸,要不是12月21日被大雨淋得撤回東埔,就沒有今天的重遊來遇上這晴空萬里、一望無盡的超好天氣。我拿出羅盤,穩當的定好方位,然後叫原住民告訴我那些官方地圖遺漏的山峰的名字: 在東南方有 Ninaff 和 Cincan,再往南一些有 Hassumbuto 及 Heimat,這四座山高度都在 3500-4000 公尺之間;在北方有 Hatuk 和 Mamango,近一點則是 Hattatan,Tiboan 及 Cisoque;往西方則有森林遮擋了視線;而往南,面對著我們的正是玉山的雄偉冷杉林,峰頂就是以其首登者為名的齋藤峰(今北峰? ),至於玉山的最高峰(即主峰),從這裡還看不到。

3200 ~ 3700 公尺
從八通關山巔,我們循著小徑蜿蜒而行,通過起起伏伏的高地,越走芒草越是稀疏。沿路原住民還是一再放火,火焰加上陽光,溫度昇至攝氏 20度。

我們攀登到海拔3200公尺的高處,這是冷杉林的起點(譯註: 以下的針葉林為鐵杉、雲杉,再下是檜木)。途中我們跨過或閃過不少被暴風雨連根拔起的樹幹,其直徑有 1-2公尺之粗。這裡除了風聲和枝幹的斷裂聲外,一片死寂。往下看,草原上有ㄧ處大火已經延燒到森林的邊緣;再看森林中,積雪有 1 1/2 至 2 呎厚,而雪上竟有許多野鹿的足印。原住民時而佇足觀察,並提醒我,我不禁舉起毛瑟卡賓槍,朝著遠處的目標放了數槍。

經過一番艱辛的跋涉,我們終於來到玉山山脈的東脊。這裡積雪深厚,樹木枯寂。數百棵巨木了無生氣,樹皮早已腐朽脫落,只能赤裸裸的站在那兒,失神的凝視天空。我們爬上稜線,這裡的高度是 3700公尺,山脊以急促的坡度向西斜下1000公尺。山脊上,部分有雪覆蓋,白雪之間則露出尖銳的頁岩板塊。

登上齋藤峰
大約上午10 點我們攀抵齋藤峰(北峰? )下方北面的天然階台。向上還有200公尺高的巨岩要爬。這塊巨岩的石壁,因為陽光直射和來回折射,雪早已融化。而下面的階台,(則還有些雪),且長有尖葉灌木、野草和蘚苔等高山植物。耶比(Ebi)、伊比(Ibi)和衛項(Wishian) 三位較年長的原民就此打住。我則帶著年輕的胡松(Hussung)和比勇(Biong)攻頂。起先我想從北面攀登,結果發現不可能。於是改由東面和東南面攀登,開始相當困難,但終能攻上齋藤峰頂,還測得其高度為3870公尺(現代數據,北峰3858公尺;東峰3869公尺),這個數字比日本人的紀錄高出500公尺,而且還被當作是台灣最高峰。不過這兩個數字都不能算是最高的,因為由此向南,玉山還有兩座高峰未測(主峰和南峰?)齋藤峰朝南方成金字塔狀,是由鬆散的板頁岩交錯堆成。

在峰頂上的一塊石頭底下,我發現了首登者齋藤中尉留下的破舊日本國旗和旗竿。齋藤參與本多教授主導的玉山探險活動,後來本多想獨攬全功,齋藤向新聞媒體提出爭議。我曾與親歷其境的原住民談起這件事,顯然,本多來到玉山東脊的森林地帶後,就因得了瘧疾,而不得不折回了。不過,即使齋藤也沒有攀登過我後來爬上的東南方的最高峰(主峰)

我和原住民把一瓶可可喝光,然後裝入一封寫給德奧登山協會的短簡。這封短簡後來被Kumagai 熊谷署長(譯註: 斗六辦務署長)上山時撿到,經由大稻埕德國領事館的Müller米勒博士,轉回到我手中。此外,我也把那幅舊日本旗拿下,換了一面新旗放在原處。

峰頂的前面有一個平台,我們在這裡流連良久,因為這裏的景觀比從八通關山頂所看到的更為美妙。在晴空無雲之下,整個玉山群一覽無遺。本多教授和熊谷署長認為齋藤峰是這山群的最高點,而忽略了南方還有更高的巔峰,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們上山時天氣多雲吧。

我們往西望,有座八通關歐門(Pattakwan Omen)山,跟玉山只隔著一條狹窄的山谷。它從谷底呈圓錐狀聳起,高近3600公尺,而冷杉樹林則均勻的一直覆蓋到頂峰。往更西遠眺,則朦朧之中有海色若隱若現。近看時,玉山的ㄧ些較小山麓,很清楚的在我們腳下數百公尺之處靜靜躺著。

我們匆匆回到下面三位原民歇腳的階台。當我從雪中抽出一瓶香檳,比手勢表示這東西比小米酒好喝時,大家都露出好奇的眼光。分享之後,一位原住民眼看酒剩不多,竟然添加一些雪作為補充。這時最年長的族人指著齋藤峰,叫道: "Stoepi-San (史德比山)"。可是,我不敢掠美,我提醒他這座山叫齋藤峰,因為首登者是齋藤中尉(譯者註: 齋藤音作,陸軍步兵中尉、林杞埔撫墾署署長,1896)

登峰造極上主峰
玉山,取自Wikipedia,Kailing3 原作
我的夥伴們不想再前進了,可是我覺得如果沒有攻上最高峰,就沒有達到此行的目的。這個高峰在齋藤峰(北峰? )的南方,兩峰之間有一座隆丘。我們爬過黏板頁岩,再經過短程的高攀,終於上了巔峰。原住民告訴我,他們從來沒來過此處。我把一條黑白紅三色的手帕壓在一塊石頭下,到如今寫這書時,我仍在期待有人能將它帶下山來(以證明我的創舉)。

終於,我抵達此行的目標了,它標高4050公尺。(日治初期官方的標高為4145公尺,後來是3945~3962公尺,1957年美方數據為3997公尺,2003年台灣官方標高為3951.789公尺)。我從太陽的位置推斷(手錶停了?),此時應該早已過了午後一點。微弱的東北風吹過成疊的黏頁岩,幾朵小雲正緩緩的飄近山際。我盤算如果想在天黑前趕回(八通關)營地,那現在就非走不行了。

從玉山回到 Paffasassun 溪谷草寮
我們循著原路下山。先是滿佈野鹿足跡的雪境。45分鐘後已經回到冷杉林;這裡氣溫攝氏23度。有位隨從無意間,在白雪與蘚苔之間撿到一副鹿角,他遞了給我。鹿角上已是滿生蘚苔。接著,我們下降到3200公尺的高度,這是冷杉林(亞高山針葉林)的終線。下面是廣闊的草原,其中一部分已經因早先原民放火,而燒成焦黑,有些地方則仍餘燼未滅。在路的轉彎處,有一棵高達70公尺的巨木,樹幹的下身已經半碳化,原來它的底部有個空洞,原住民當作爐灶,以避風寒。

回到八通關山巔,我們略作休息,然後成一縱隊,魚貫下山。這時太陽西斜,日光已經照不到我們了。我們進入較低杉林(冷溫帶鐵杉、雲杉區),小心的爬過岩石、巨幹、粗根,橫渡溪谷(Paffasassun 溪),回到早上的營地。獨自留守在那兒的漢人,看到我們無事回來,欣喜若狂。我本想趕路回東埔,但天色已晚,只好在草寮裡過夜。當晚很冷。翌晨5時的氣溫是零下數度。

永別了! 群山峻嶺們!
12月27日星期二早上七點半,我們又啟程了。大家的心情特別好,一路上說笑又唱歌。晨曦和熙的灑在八通關的草原上,片片草葉掛著晶瑩閃爍的露珠,這真是一個清新可愛的早晨。氣溫也已昇至攝氏10度。下山前,我們停下來,為的是要向視線所及的群山峻嶺,特別是齋藤峰說聲: 永別了!*

*譯者註: 如前所述,從他經過的八通關地區,看不到玉山主峰,所以才沒特別提到它。

溫泉出浴
我們循著來路,輕易地排除種種障礙,一路匆匆而行。到了那間曾經棲身過的第一間草寮,心裡竟然興起"回到家門"的感覺。我在那兒,剛躺下休息,忽然眼前出現一個陌生人,這人以一種好奇疑惑的眼光,看著我。原來,他和另一位同伴,是東埔頭目派來接應我們的。就這樣,我們一行人中,原住民的人數增加到七名。

接著我們回到溪谷溫泉區。為了洗去一身的疲勞,我想下去泡泡水,於是找一處溪水與溫泉交融的地方。而其他人卻都待在冷水處。我用錫罐盛溫水淋身,沒想到竟被燙到。原住民們看到我晳白的皮膚,異常興奮,好奇的圍過來對我摸來摸去。

東埔老嫗的喜悅眼神
當晚,終於回到東埔。全村歡欣鼓舞的歡迎我們。我詢問那位老嫗,她小孩的瘧疾如何? 她露出喜悅的眼神,告訴我: "孩子好了!"

可憐的Greiner(葛萊納)
全村都在為我翌日的離去做準備,我終於要重回到文明世界了。可是,通譯Greiner(葛萊納)能否隨行,卻仍是一大疑問,他這幾天留在東埔,一直為腰痛所苦。(後來他還是跟著一起回去了,見下文。)

幾乎東埔全村出動,送我一程
12月28日星期三上午八時,一切準備就緒。這次我們將沿著東埔溪(陳有蘭溪)而行,一直到集集。我本來答應和社頭人Moro(莫洛),回程時會再去拜訪他。可是幾乎所有東埔族人都想送我一程,而他們又不願意一大堆人進入異族的領域。因此和社就去不成了。

開拔之前,喧嘩生中,幾個熟年族人捉來兩頭大豬,用竹條將四肢綁在一起,然後腳朝上背向下的以竹棍穿過抬起。牠們動彈不得,只能嘎嘎出聲。有位頭人要留守村內,我把魚雷哨子送給他,並且承諾,到林杞埔(竹山)後會買件他想要的紅襯衣,讓隨行族人帶回。依照習俗,當人家為你特別服務後,你就該以紅襯衣答謝。

族中有位長老叫Noisi (諾伊系),年事已高(大約60歲),且不良於行,卻堅持跟來。於是他坐在椅子上,再綁在ㄧ名壯漢的背上,由壯漢背著走。就這樣幾乎全村出動,甚至包括女人、小孩及青春期男性,一列長長的隊伍,由扛豬的前導,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我們沿著(陳有蘭)溪的流向,一下子要爬上的樹枝做的原始危橋,一下子又得涉過急流。河流深處,常及腰際。所以涉水時,他們也讓我坐上類似那長老的椅子,背我過河,即便如此,河水還是淹到我的小腿。

到了石魚(池)社(Saigo,離東埔 8 公里),那裏的人為表祝福,也要加入送行行列。我向他們道謝,並告訴所有原住民: "旅途艱難,實在不用勉強,請眾人留步;而且我一定會請人把禮物帶回"。儘管如此,還是有30名男性及7名女性繼續陪我前行。

我們的行動相當緩慢,因為在大熱天下,特別是扛抬豬隻的原住民實在很辛苦。上午10 點,我們停下來用午餐。然後路過通往釋竹南和社楠仔腳萬三社的叉路口,之後,溪床漸漸寬廣起來,石頭則越來越小粒。而路徑因為彎來彎去,變得更為漫長,加上還要爬過石堆,又要在分流之間穿梭,以致進度遲滯。

走了許久,卻不見人跡,後來終於碰上一位獵人,他從集集來,要回部落去。他走在不到30公尺遠之處,卻沒注意到我們,直到東埔人叫他,才靠過來。我們向他問路,他指點了捷徑。

半路上,原民的原味晚餐
Swinehoe's pheasant 藍腹鷴或華雞,台灣特有種
本圖取自 Wikipedia,原作 Alnus;
楊英育博士提供資訊
天色漸暗,我們在靠左岸樹林邊的溪床上建了一間草屋過夜。旋即有兩位東埔獵人消失於陡峭河岸的菅芒小徑中。沒多久,當我和一名通譯正忙著滾煮一塊山豬肉時,那兩人已背著獵物,凱旋歸來 - 那是一隻Gemse(臆羚,恐係山羌之誤)和一隻野雉。這隻野雉類似中國的,但牠的頸項有白圈,腳是紅色的,其他部位是藍中帶綠的羽毛(見左圖)。原住民們把野雉送給我,然後獵人開始剖解那隻山羌(?),牠的顏色像歐洲小型鹿,但其角有如幼臆羚。他很熟練的用刀將羌皮剝下,晾在木頭上風乾。我知道這裡的習俗,通常獵者保有獵物的頭首,因此我請求酋長可否至少給我羌角,他有所猶豫,不過還是答應了。接著,當我的廚子煮野雉時,換成獵人向我要雉頭。原來這裡的迷信認為: 吃了鳥腦,打獵時會帶來好運。而去皮的山羌肉則切塊後,分配給大家作為晚餐的食材。內臟部分,他們將腸子丟棄,心、肝、肺則視為珍品,大家分享。而獵者本人,居然用手搯出心臟裡的鮮血,啜飲起來。看他滿臉染得通紅,卻怡然自得。原來,傳統說: 喝了山羌心血可以養眼,有助狩獵。

晚餐之後,大家提早休息。這樣明天早起,就可以趁著氣溫未昇時,在月光暝裡趕路。

漢村竹仔腳、龜仔頭
12月29日星期四,凌晨四點,我們就已開拔。天上的下弦月似乎對著我們微笑。來時取道的白不仔溪就在左邊,不過這次不走同路,我們繼續循著陳有蘭溪而下,其間還得穿梭過溪好幾次。

早上八點,旭日之下,我們來到一個竹籬圍繞的漢村、它只有幾戶草厝人家,叫Teaka 竹子腳 (在陳有蘭溪左岸,接近與濁水溪的交會點,今屬水里鄉)。到了此地,我們知道已經脫離山林,而進入漢文化領域了,因為這裡的河階台地上有菜園,菜園周圍築有低牆,以防止溪流砂石的沖毀。離開竹子腳,也離開了那沒完沒了、石塊充斥的陳有蘭溪床。我們走到溪岸,然後從那兒有條相當寬闊的路徑,向上通往150公尺高的山丘。站在山丘上,可以看到來路兩旁漢人開墾出來相當有縱身的田園。

九點半,我們下坡到集集溪(濁水溪)邊,前面就是漢村Kuano (Kuato龜子頭之誤?,今屬水里鄉)。這個村落四周有竹叢圍住。我們的迫近,引起了一陣騷動。Tautai (清國時代台灣的高官叫"道台",這裡應泛指"漢人領袖")在村中央的廟宇(南天宮?)接見我們,並請我們喝茶。廟門左右有兩"仙"面目猙獰的神像。不久,一大群人圍了過來,瞪著我們,目光充滿好奇和驚愕。我想他們大概不曾看過有如此不同的"敵人"湊在一起 - 有"日本蕃"、"西仔蕃"、及"生蕃"。這裡的環境不乾淨,廟宇的附近還有一處巨型的堆肥。(台灣的環境衛生是日治數年後才改善的。) 原住民們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我則催他們快走。

苦行向集集
一到村外,我們又回到溪床底了。"老相識"集集溪(濁水溪)匯集了從山上奔騰而下的濁水。因為坡度大,流速驚人。而此地溪床闊達四、五百公尺,中央流水處也有100公尺之寬。我們一大隊人卻找不到橋梁或者渡船可以過溪,處境相當狼狽。而我們碰到的漢人,態度並不友善,當我請通譯問他們有無舟筏可乘時,他們回說沒有。看來,他們是有意要刁難。還好不久我們發現彼岸有一小竹筏。幾個原住民立刻跳入氾濫水中,不一會兒的時間,就把它拖過來了。不過,這竹筏實在太小,一次只能乘三個人,所以很費時。但我最怕的是行李和照相器材會浸濕,因為竹筏滲水。因此我叫兩名原民游在筏邊,一名坐在筏上護著行李。我本人則是最後一個過河。還好,一切順利平安。

過了水流,到了另一邊(北邊),大家略作休息。這邊的河床更為寬闊,就像是佈滿碎石的小荒漠一般。看來我們還得苦行一段路呢!

這一天可說是此行中最艱辛的了! 日頭熾炎炎,整個溪谷像是蒸籠一般,而溪床滿佈石塊和砂石,更是寸步難行。原住民們舉步維艱,常常駐足不前;挑夫們更是苦不堪言;連通譯Greiner(葛萊納)也鬧起脾氣來。我只能一再為大家加油打氣,全心希望趕快抵達集集

數小時後,我和兩位原民率先脫離溪床,上了平路,但見兩旁盡是甘蔗園,偶而有幾戶農家點綴其間。漢人們看到我們都羞怯迴避。特別是女人就跟在山東的一樣,很怕洋人。在山東,傳言道: "西洋人會屠殺小孩;強姦婦女"(此時義和團之亂剛剛拉開序幕)。這時大家已口乾舌裂,原住民找檳榔嚼食,我則折了甘蔗來止渴。路上我們還打下了幾隻野鴿子。

集集駐有日本兵隊,還住有一位德國人
下午兩點半,我們終於抵達集集。此地海拔只有420公尺,人口3000。村鎮上有憲兵隊,還有一個兵站。我在一家漢人的雜貨店休息,還買了幾瓶啤酒,喝了起來。慢慢地,Greiner(葛萊納)以及其他的落伍者,滿臉倦容,步履蹣跚的來到。到齊後,我先去官署報到,然後大家住進日式旅館。原住民們因為房間不夠,就借住在一個樟腦商家裡。沒想到在集集,居然,還住著一位德國人,名叫Mannich*,他長年在台灣與漢人及原住民做生意,事業相當成功。直到日本人來後,才收手不幹。

        *Mannich,1875年Paul Ibis 來台時,在打狗就已遇見他(見青年Ibis 的台灣之旅之一)。他在安平設有Julius Mannich & Co. (東興洋行),如今已成為"外商貿易紀念館",是三級古蹟。

在旅館時,有位日本警察來訪,他告訴我最近的抗日活動和其他新聞,其中一則是: 我們回程得經過的台中,爆發了鼠疫流行。

"叛亂地區"有日本陣亡憲兵紀念碑
12月30日星期五,經過一晚的熟睡,我們一大早去向憲兵隊報備後,就離開集集。此行有20名日本兵護衛,因為這裡算是"叛亂地區"。同行的還有一個救護隊,他們要把病患傷兵送到林杞埔(竹山)的野戰醫院。我們坐上了漢式轎子。這種轎子相當封閉,只有前方通風,加上兩邊各有個小孔可以窺視外面。我子彈上膛,隨時準備開火,因為抗日份子攻擊救護運輸隊並非罕事。我們才走出村鎮外幾分鐘,就看到一處小墳場,墳場有座大型紀念碑,這碑是在紀念最近才被抗日份子擊斃的14 名日本憲兵。

惜別林杞埔(竹山)林杞埔(竹山)
我們再度回到集集溪(濁水溪),溪床中有數條分流,因此得涉水好幾回。有一處,河面實在太寬,需要靠舟艇才能渡過。這天又是個難以忍受的大熱天。到了離林杞埔(竹山)3-4 公里處,眼前開始出現零零散散的漢人農家,每一戶人家都有高聳的翠竹環繞著。翠竹的枝幹在風中相互推擠發出噼啪聲,而枝頭上有許多野鴿,甚至還有鸚鵡在憩息。

中午12 點半,我們終於抵達林杞埔(竹山)。總共花了五個小時,走了20 公里路。辦務支署長官和阿里山族人歡迎我們的到來。我為阿里山人和我的東埔同伴,舉辦了一個盛大的聯誼宴會,並且依承諾分送禮物給大家。禮物有紅、藍布料,食鹽,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Ibi(依比)拿到的是一塊紅布;Hussung(胡松)得到是我的長毛襪。我還買了數罈烈酒,不久就聽到宴席上響起了戰鬥歌曲。我又把身上有價值的東西留下來給他們。接著我拿照相底片去沖洗;向德國領事 von Varchumin 先生發電報,報告任務成功;然後就準備要回大稻埕去了。而原住民也要把他們帶來的兩頭豬、香蕉粉和其他東西,與漢人以物易物。當然,火藥的交易是瞞著日本當局偷偷進行的,因為原住民不准擁有任何彈藥。就這樣,阿里山人和東埔人熱鬧哄哄直到深夜。

12月31日星期六早上八時,我們去辦務支署向Ishida (石田魯一)及Jezuda (エツラ,絵面留五郎,支署長)道別後,啟程離開林杞埔(竹山)阿里山東埔兩族人由頭人帶領,在路的兩旁列隊送別。大家全都頓首觸地,並叫我一定要再回去看他們....

北斗過新年,台中有鼠疫
我們租了五頂轎子,由12 名日本兵護衛,乘小船再渡過集集(濁水溪),於10 點鐘抵達寶斗(北斗)。然後住進了原先的旅店。到了新年夜,我拿出身邊僅有的一瓶香檳慶祝一番。

1899年1 月1 日星期日我們起得早,在皎潔的月光下出發。這時天氣涼爽,周遭寂靜,整個村鎮仍在沉睡之中。我們經過一家家濃密竹叢圍繞的農舍。漸漸地,在晨曦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十多隻野鴿棲息在高聳翠竹上。我們輕易地打下了幾隻。這一天,運氣不錯,我們還獵得不少鹬、"米鳥"和白鷺。

台中,先到一家日式茶館光顧,然後去拜訪傳道醫生Moody (見第一篇:平地風光),晚上則接受一位在日本警署工作的Russ Aminoff 的邀宴。而在我們下榻的旅社附近,鼠疫正值猖獗。

葫蘆墩(豐原) - 貓貍(苗栗)
1月2日星期一早上,我們乘著輕軌台車前往葫蘆墩(豐原)。這一天,天冷、風大、多霧。

1月3日星期二找不到漢人轎夫。因此,部分旅程乘輕軌台車,部份得徒步。到了貓貍(苗栗),我們在四星期前住過的茶館旅店過夜。當地的動亂顯未平息。最近仍有多次抗日攻擊發生。

海線風光
1月4日星期三,我們向竹塹(新竹)進發。此次走海線。這裡沒有港灣,海岸是平坦的沙灘。大型汽船無法靠岸,只能靠漢式戎客船和漁船接駁。退潮時,沙灘上到處都是魚、蝦、蟹還有海星。這些都是台灣鷺的最愛。好幾次,前面無路,必須涉水而行,海水有時達到苦力們的胸際。就這樣,我們路過一些漁村後,在黃昏抵達竹塹(新竹)

最後一程
1月5日星期四,上午九點,我們坐轎子經便橋過Kuhang 溪(鳳山溪?鐵橋被颱風摧毀,鐵路不通竹塹),到了車站(新車頭或即新豐站)。在那裏,台中地區的憲兵大佐(上校),對我此行做了非常徹底的詢問和調查。然後,我們乘幾小時的火車到台北。再花半個鐘頭,終於回到德國領事館。v. Varchum領事 及 Müller 博士給了我最溫馨的歡迎。

我還榮獲日本總督兒玉源太郎接見,並向他簡報。幾天後,我又應邀在日本官員的聚會上,對我這次的探險過程,做詳盡的報告.....(完)


譯者後記: 百年懸疑
作者Karl Stöpel (史德培) 在這本書裡對他攀登玉山齋藤峰及主峰的過程,做了很詳細的敘述。不過卻也引出一些疑點:

首先,Stöpel 拿下的齋藤的舊日本旗以及後來熊谷撿回他放在山頂的信函等證據判斷,Stöpel 的確登上了齋藤峰。但,所謂的齋藤峰到底是指哪一座山峰? Stöpel 強調它是玉山群最北的高峰,所以很可能是北峰,而後來另一位號稱"首登"玉山主峰的鳥居龍藏也以為如此。不過,卻也有不少人認為齋藤峰比較像是東峰。

其次,Stöpel 自認為爬上的玉山"最高峰"是不是就是主峰?  按照Stöpel 說法,他在攻頂齋藤峰後,又去攀登位於南方的"最高峰"。

A. 如果齋藤峰是北峰,那他攀登的"最高峰"就是主峰無疑,因為主峰就在北峰之南。

B. 如果齋藤峰是東峰,方位就有誤了。因為主峰是在東峰的西南西,南峰才是在東峰之南。於是些人懷疑,Stöpel (史德培)可能爬錯了山?! 可是,Stöpel (史德培)是在晴空下,登上齋藤峰的。如果它是東峰,則其附近的高峰中,以主峰最近,兩峰之間的視距不到一公里,徒步也只1.4公里。他不太可能會看走眼,去爬較低又較遠的南峰。只是,如果齋藤峰是東峰,那麼Stöpel (史德培)是把東峰與主峰的相對位置搞錯了?!

另外,也有人懷疑: "說不定Stöpel(史德培)只上了齋藤峰卻根本沒登上最高主峰?! " 因為,1900年鳥居龍藏等登上玉山主峰時,並沒有提及有撿到Stöpel(史德培)留在那裏的黑白紅三色手帕。然而,Stöpel(史德培)知道,先前發生本多教授吹噓上了齋藤峰,而被齋藤和隨行原住民"打臉"的糗事。這次Stöpel(史德培)也有五名原住民同行,應該不會笨到重蹈別人的覆轍才對吧!

德意志帝國國旗 1871-1918
1905年本書出版時,Stöpel(史德培)還在盼望會有人拿下那條手帕,以證實他是玉山主峰的首登者。1940年,Karl Theodor Stöpel (卡爾 史德培)抱憾離世。

至今,那條黑白紅三色的手帕依然杳如黃鶴。手帕到底放在哪裡? 又哪裡去了呢? 是不是被"有心人"偷偷的藏起來了? 這恐怕,就只有山神才知道!!


附錄: 玉山附近的神祕部落?
Stöpel(史德培)登玉山後不到五個月,當時美國舊金山的主要報紙之一《San Francisco Call》刊登了一則新聞,現剪貼如下:

San Francisco Call, Volume 85, Number 168, 17 May 1899

這則新聞中最為勁爆的是說,Stöpel(史德培) "在玉山附近發現有一族人從未看過白人,也大概未見過漢人。他們個性兇猛,既醜又瘦,且全裸。他們無疑的是獵人頭族,賴野生動物維生,對人肉也不嫌忌"。 報導還寫道: Stöpel(史德培) "躲在矮樹叢裡目睹這族人,在嘈雜的營火晚會中,享受著食人餐宴。他因怕被發現,不敢久留,所以無法提供詳情。不過,那些被吃掉的好像是他們族中的老人"。後來他下山,詢問與漢人有來往的馬來系部落,卻沒有人知道任何有關這高山上神秘部落的事。

這件事,在Stöpel(史德培)的書中並未提及。因而產生兩種可能:
一、報社記者可能捏造事實,危言聳聽。可是《San Francisco Call》在當時是主流媒體,並非八卦刊物,因此是否捏造,殊難斷定;
二、Stöpel(史德培)可能後來覺得茲事體大。他本人雖然目睹,卻無佐證。為免引發爭議,所以寫書時,決定不再提及。

而本書敘述每日行事相當詳細,如果"目睹食人宴"一事屬實,譯者推測可能是發生在1898年12月26日。那天Stöpel(史德培)一行人從玉山下來,在Paffasassun (荖濃溪上游支流?)溪谷的草寮過夜。或許他曾獨自到外面走動,看到火光,而前往察看,結果無意間發現了...?!

至於確切的真相到底如何,則有待人類學者們作較深入的探討和考證。

另外,值得參考的是:
1. 1911年台灣總督府蕃務報告書 提到"而深山之中,還有一些部族從未與外界接觸或受其影響者"。但,該報告書也說: "根據那些到邊界易物的蕃人所述,這些自絕於外的部族,為數甚少"。
2. 1896年,馬偕所著的"From Far Formosa", 有一章"With the head-hunters (獵人頭族)", 提到: "Only rarely is the head boiled and flesh eaten; but it is common enough to boil the brain to a jelly and eat it with vengeful relish. They offered it to me as a rare treat." ("滾燙頭顱而食其肉乃屬罕見,但將腦漿煮成凝膠狀後品嚐以洩恨,則是常事。他們還特別禮遇我,要我吃吃看。")

本書所附地圖:
紅線是譯者加上,其區內應是作者本人測定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