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31日 星期日

青年 Ibis 的台灣之旅(二)

 瑯嶠風雲

格主註: 上圖裡及本文中「八姑甪」、「龜仔甪」的,不是"角"也不是"用"。: 北京話讀作 ㄌㄨˋ閩南台語則是 lut 或 rut,上入聲 (短促音如"骨" kut)。此字在北京話罕見,在閩南台語卻是常用字,是「擦掉、除去」的意思。

※前文,請按: 青年 Ibis 的台灣之旅 (一) - 南台經驗


瑯嶠情勢
1875年128日我來到瑯嶠 (今恆春)。這一帶正是台灣最南的10哩處。其東部是蠻荒山區;西部則是漢人居住的肥沃低地。

西部低地面積有20平方哩。景色並不起眼,熱帶應有的美景如竹林、棕櫚、香蕉,這裡都很少。而周圍山上的雜草亂樹更給附近的聚落添加幾分鬱抑感。大瑯嶠地區包括幾個村莊,漢人約有10,000;另有清軍2000。這裡的漢人,跟其他歐洲人未到之處的一樣,善良、單純、而好客。 

而東部的山區有100平方哩,大部分地區,植被稀疏,甚至光禿,只有偏北地帶及部分東海岸才有森林覆蓋。原住民的部落則點綴於緩斜山坡之間的山谷裡。在這山區,共有18個獨立的部落。有些部落小到只有六、七十人而已。根據LeGendre將軍 (美駐廈門領事) 的說法,這18部落有邦聯的模樣,且以Tuarsok (豬朥束社) 的頭人Tok-hu-tok (Tot-e-tok) 卓杞篤為領袖。可是,實際上,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實權。 

大部分的原民部落因為環境因素,已經脫離原始生活,他們從事農牧,而狩獵已不再是本業。他們的耕作方式與漢人無異。其他生活習慣也有漸有漢風。有些部落,甚至容許漢人入住。只不過目前尚無通婚的情形。可是,還是有幾個部落,因為屬地不適耕作,仍然過著原始的生活,而以打獵為生。這些部落雖然跟其他較先進的部落有貿易來往,但為了不願失去獨立自主的生活,甚少離開他們的森林住處。加上西部漢人因人口膨脹一直往東推進,使他們倍感威脅,不得不往深山裏退,也因而加深他們對外人的疑忌,甚至對其他的原民部族亦然。部落如牡丹社,則完全自閉於山林中。而有關這些部落搶劫殺人的傳聞,更使漢人們聞其名而變色。不過,我總認為,牡丹社,如同其他部落,其天性是好的。沒錯,他們的脾氣暴躁,容易生氣,報復心強;可是,他們至少在基本人際關係上應該是坦誠的。

因為台灣南端常有海難,所以搶劫事件也隨著增加。而這些海盜的蠻悍與殘酷遂聲名遠播。不過他們的劣行只限於對擱淺的船隻或上岸的人員下手,還沒有像Sunda 群島 (印尼的巽他群島)的海盜那樣有組織的在海上公然劫掠。當初,LeGendre將軍(美駐廈門領事)為了消除這種海盜行為,而對Tok-hu-tok 卓杞篤 軟硬兼施,迫使他承諾不再劫殺海難者,並且要伸出援手。而清國政府也保證會在西南岬建一個要塞,用以監督原住民。只是要依靠Tok-hu-tok卓杞篤是不明智的。他,雖然是18番社的精神領袖,且有意履行承諾,可是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個弱小番社的頭人,對其他部落並沒有實質的影響力。果然,不出幾年,琉球船隻在東南海岸遇難後,又有54人被劫殺。而教唆這次暴行的則來自Bootang (牡丹社) Kuarut (龜仔甪社)。

這個事件給了日本出兵的理由。當然日本人是小題大作,其目的原本在於轉移國內政局不安的焦點。不料,日本向清廷抗議時,清廷竟然宣稱南台灣的土著是化外之民,不在管轄之內。此項宣示,正中日本之下懷。於是日本政府在平定佐賀の乱後,隨即對台灣用兵。現在,我把當時中日的新聞報導以及當地目擊者的描述,綜合如下:

18745月,西鄉從道(譯者註:西鄉隆盛之弟)率領日軍登陸瑯嶠(恆春)地區,並且紮營戒備。當地漢人喜出望外,因為日軍必然有種種開支,而會給當地帶來一大筆額外的經濟收入。而原住民也相當了解情況,馬上進入戰爭狀態。首先,有幾名日本兵不經意的到軍營外遊蕩,而被攻殺。日方毫不猶豫,立刻派兵入山,摧毀了一個番社,並且殺死該社大部分的男性。日軍損失輕微。這項舉動讓原住民見識到日本人毫不含糊的作風及其強大的優勢,完全不同於清軍被殺幾十人還反應不過來的遲鈍。於是,大多數的原住民放下武器,向日本人投降了。只剩下Bootang (牡丹)Kuarut (龜仔甪) Kuskut (高士佛) 三社依然繼續頑抗。

接著(6月)西鄉從道決定對Bootang (牡丹)社等予以重擊。他兵分兩路深入山區與五、六百名原住民戰士發生戰鬥。原住民在人力及武器上均居劣勢,因此不敢硬碰硬,而是運用地利,打伏襲戰、突擊戰。日軍攻入部落,他們就躲入森林裡。日軍於是將部落燒夷成平地。不過,這時正逢雨季,溪流暴漲,行軍無路。加上環境又濕又熱,許多士兵開始生病。因此,這次出征,日本人打得很辛苦。雖然真正戰死的不到20人,受傷的卻很多。而原住民方面,情況更糟糕,Bootang (牡丹)頭人Arok和許多勇士都先後陣亡了,全族的物資已經耗盡,進入了飢餓狀態。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剛好這時候,從江戶(今東京)傳來指令: 「日清會談開始,應立即停止軍事行動。」西鄉只好提前撤兵,下山回瑯嶠。清國態度的轉變,從事不關己變成積極介入,顯然是因為看到日軍的行動有進展,生怕日本人會留下來在南台灣建立殖民地。不過,往後的日清會談,波折不斷。到了10月才總算有了和平協議。協議中規定: 1. 清國賠償銀兩50萬,其中一部份給琉球被害者家屬,另一部份抵償日軍在琅嶠的種種建設費用;2. 清國負責台灣海域安全;3. 日軍於1874年12月20日以前撤離台灣。

這次日本征台行動,最大的失誤,在於時間點不對。設使日軍延後四個月才攻台,就可以避開雨季,也就不會事倍功半,不會有那麼多人病倒,還無謂的損失了200多條人命。

日軍撤退的那一天(譯註: E. House 稱12月3日)清兵就進駐瑯嶠了。第二天,清兵竟然放火將用錢贖來的日本軍營給燒掉。我到琅嶠時,現場只剩下燒成焦炭的樁柱、瓦礫碎片、還有一大堆破瓶子。清國官吏解釋說日本營舍很差,清兵住了不舒服。可是我看過楓港的日營,覺得那些茅草房舍,建得寬敞清爽,倒是清國的要塞四周被磚土牆圍住,裡面擁塞不堪,而清兵又疏於活動,成天打牌吸鴉片,那種環境才容易醞釀傳染病。

而清軍進駐後,立刻在琅嶠地區建築三個要塞,並且計劃在山區建第四個。同時還與原民部落展開對談。剛開始,原住民因為新敗於日軍,馬上同意和議。就連牡丹社也不敢反對。可是不到一個月,事情就生變了 -- 就是我在早先提到的三名清兵遇害的事件。而我就是在這詭異的氣氛下抵達瑯嶠(恆春) 的。也正因為如此,我的到訪引起了當地官吏的關切和不安。他們有禮貌的用不同理由想說服我不要走離得太遠。當然,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心境。因為,萬一我這個外國人跟原住民起了衝突,他們麻煩可大了。為此,他們特地派了一名隨從跟著我。不過,我總覺得有個跟班的很礙事。至於當地的老百姓(漢人),大多不曾見過歐洲人,所以都把我當做日本人。而他們對日本人有好感,因為日軍帶來許多錢幣以支付消費,刺激了當地的經濟。這些日幣,我到那裡時依然通用

Sabari (射麻裏社)
129日清晨,我一個人帶著一支來福長槍、一個旅行袋,裡面裝一些準備給原住民的禮物,悄悄的離開瑯嶠(恆春)。我的目的地是台灣南端的東海岸 – ­ 聽說到當時為止,還沒有一個日本人或歐洲人到過那裏。或者可以這麼說,至少還沒有一個日本人或歐洲人到了那裏後又活著回來。(譯者註: 1874年6月11日,少數日軍曾於東海岸港口溪出海處附近登陸紮營)。 我循著一條部分由漢人、部分由日本砲兵開拓出來的道路進入山區。走了大約三個鐘頭,很幸運的遇上了幾個Sabari (射麻裏社)獵人。他們把我當作日本人,而且很樂意的帶我去他們的部落。這個部落在去年日軍征台時,即時歸順,而且一直跟日本人保持良好關係。中午時分,我們抵達部落(今滿州鄉永靖村)。在離部落一哩處有個清軍哨站,我得先在那裡登記才能入村。顯然,Sabari(射麻裏)已經接受清政府的管轄了。


來到村落裡,我受到親切的接待。當他們終於了解,我並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海難者,而是從西部一路走來的旅人後,他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說實在的,要我向漢人解釋清楚,已經夠難的了,遑論要向原住民說明。在他們心目中,除了傳教士、醫生和"英國"領事外,還有什麼樣的洋人會想來這種"所在"? 不過,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第二天有個盛大的獵鹿活動,Sabari (射麻裏) 頭人 Issek,邀請了附近許多部落的頭人和獵夫來共襄盛舉,譬如Kantang族頭人Assam以及 Liongruan(龍鑾社) 的頭人等。所以,我一次就見到了不少原住民的重要人物。

Issek (以瑟) vs Tot-e-tok (卓杞篤)
當天下午我去拜訪Sabari(射麻裏)頭人Issek 。他不住在部落內,而是住在內山約30分鐘路程的地方。他在部落內另有個副手叫LubianLubian是漢人,雖然年事已高,而且視力差,但仍然充滿活力,且愛講話。至於頭人Issek 就像是個富農一般,怡然自得。他的茅舍(tapau)美妙的座落在山中,雖然構造簡單,卻建得堅實寬敞、乾淨俐落;他的田園井然有序;水牛養得肥肥壯壯;室內擺的是舒適精緻的漢式家俱,裝飾品有鹿角、各種武器及打獵用具。整個居家頗有典範之風。而他本人的衣裝則相當簡便,他留著一束馬尾辮。 Lubian 帶我進門時,他正在擦槍,他的妻女正忙著準備明天的狩獵大典。他接見我時沒有什麼排場,也不向我要禮物;他親自倒茶給我,那是用小米()泡出來的,相當好喝;然後他問我為何而來;接著他就邀請我參加次日的狩獵盛會。總之,Issek 和他的牽手給我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從他的言行舉止,我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來稱他為蠻蕃我覺得許多人,口說這詞兒時,常常不經過大腦思考。事實上,在台灣,蠻蕃這名詞只適用於原住民中的極少數而已。

接著我就從 Sabari (射麻裏社)往東北方向走四哩路Tuarsok (豬朥束社) 拜訪那位鼎鼎大名的十八社總頭目Tok-hu-tok (Tot-e-tok)卓杞篤。我心想他一定是位威風凜凜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沒想到我見到的竟是個爛醉如泥的酒鬼,而且居然還跟他的老妻大打出手。我大失所望,就匆匆的離開那個徹底毀滅我的幻夢的地方了(看來世人對卓杞篤的評價是過獎了。)

 中坐者:日軍都督西鄉從道;其左:Tokitok (Tot-e-tok)卓杞篤,其右:Isa (Issek)以瑟;
前排左三躺者:水野遵;後排左一:大倉喜八郎(?)
(取自J.W. Davidson's "The Island of Formosa, ...1903"及鈴木明的"誰も書かなかった台湾") 

譯者註: 台灣部份史學家宣判Tokitok (Tot-e-tok卓杞篤) 已於1873年死亡(維基百科、台灣大百科等也跟著附和)。可是上面1874年的照片中,他卻好端端的坐在那裏。而在本文,Ibis更告訴我們: 遲至1875年初,Tokitok (Tot-e-tok卓杞篤) 雖然成了酒鬼、"死鬼",卻還活著。E. House”The Japanese Expedition to Formosa”一書中提到1874年日軍征台時代表原住民與日軍交涉的其實是Sawali 社的頭人Isa。這人就是Ibis所說的 Sabari 社的 Issek。音譯不同而已。 Isa/Issek 的漢名譯作"射麻裏"的"一色"、"以瑟" 或"亦失"

那天晚上,我在Sabari (射麻裏社)漢人Lubian (Issek的副手) 的家裡過夜。睡覺時,我蓋的是一件有彈孔的日軍外套,我在想,這外套一定是從日本兵的屍體上剝下來的。

Bakurut (八姑甪) - Kuarut (龜仔甪)
次日(130) 因為狩獵活動中午才開始,我準備利用上午時間到太平洋岸去看看。許多人都一直搖頭,嚴重警告我不要去,因為那得經過連原住民都害怕的Kuarut 領地(龜仔甪社, 音ㄌㄨˋ,今社頂部落社興路一帶)。不過,我還是決定走一趟。這次我不需要嚮導,只要順著河流(港口溪)往出海口的方向走就對了。我沿著乾凅的河床走了一個鐘頭,來到一個人口較多的部落叫Bakurut (八姑甪社)。這地方日本遠征軍未曾來過,因此我的到臨引起了一陣大騷動: 女人小孩,尖叫亂竄;男人們則拿起武器從屋裡跑出來,滿臉疑忌的圍住我,他們比著各種手勢,想知道我的船在哪裡出事了。我只好順勢指向東方,於是大家爭著要帶我去海邊。還好,這些人當中有一名是漢人,而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學得一點漢語,足夠在緊急時作溝通之用。我們離開村莊不久,田園就已消失,眼前出現的是一大片的森林,而且越往前走,越是無路可走。我們時而沿著河床,時而涉過流水;有時爬樹攀岩,有時潛入密林,還不時停下來,仔細傾聽。就這樣,小心翼翼的穿過Kuarut (龜仔甪社) 的領域。漸漸的,海浪聲由遠而近,藍色的海面也開始在樹林之間出現。這時同行的原住民們探頭探腦、環顧四方,確定沒有可疑人物後,大家這才邁出森林,來到沙灘上,這是一個由河口形成的小海灣。在海邊,有兩間草寮,是 Kuarut (龜仔甪)人用來瞭望海上及監視船隻的。我回頭望去,居然在樹影下發現有幾間茅舍,還有幾縷炊煙冉冉昇起。站在我旁邊的漢人告訴我,幾年前那一群琉球人就是在那村落裡遇害的。他們的船隻其實是在更南的海域擱淺,我想他們遇難後,大概在尋找淡水,結果發現這裡有河流(港口溪)出海,所以才會在此登陸。而在較內陸的地方,還可以發現他們及其他船隻留下來的斷片殘骸。這些殘片被放置在小溪或壕溝上,當作橋用;有的還插在墳墓上,當墓牌(應是漢人或海難者的,原民葬處不做記號)

譯者註: 現在一般的認知是,1871年琉球人的船隻應該是在較北接近Bootang(牡丹)Kuskut(高士佛)地帶的八瑤灣出事的。而1867年美船Rover的海難者才是被Kuarut (龜仔甪)人所殺。誠如文中提到,當時這裏的漢人對歐美人和日本人常分不清,加上語言溝通的困難,或許因此Ibis 才會得到"錯誤"的信息,以為琉球人在此遇難。不過,另一種可能是:  琉球人或許也是在此地被Kuarut (龜仔甪)人殺害的,而日本人卻被誤導了,結果找錯了報復的對象。想想即使在昌明的現代,多少事件,繪聲繪影,結果後來卻證明是謬誤的?! 而在過去那渾沌的時空裏,什麼才是真相,就更難說了!

這時Bakurut(八姑甪)原住民們,發現了現場並沒有遇難船,而我只是利用他們帶我到琉球事件發生地而已,個個面露不悅。還好,我旁邊的漢人極力安撫,而且我也趕快遞給每個人一些菸草。很快氣氛就緩和下來,不一會兒大家怒氣全消,相顧失笑。歸途上我們加倍小心,那些茅屋中閃爍的火光再三的提醒我們, 我們是多麼的靠近那可怕的Kuarut (龜仔甪)族啊!

野性的呼喚
回到Sabari (射麻裏社),用完餐,我去找頭人 Issek。這時狩獵活動正進入高潮。打過招呼後,Issek 把我安插在獵捕圈的一個位置上。首先他們繞著頭人住家後面的整個山谷鼓噪驅嚇獵物,誘引牠們進入獵捕圈內,而最好的獵手則接連的排在獵捕圈的入口處。他們的狩獵方式其實跟我們在歐洲的沒有兩樣,只是騎著馬的紳士淑女換成了滿身污泥的半裸青年。由於現場的氣氛實在太富野性了,讓我平生頭一回感覺到我是位真正的獵人。啊! 那真是一次令人熱血沸騰的經驗。

這次狩獵活動相當成功。有好幾隻鹿躺在頭人 Issek 的腳邊。他親自割掉鹿角,切取了最好的鹿肉。晚餐時,獵人們聚在他家裏,胃口全開,大吃大喝,自不在話下。

太陽下山後,我依依不捨的向他們道別。半夜時分,我回到了瑯嶠。我的挑伕們看到我膚髮無損,又驚又喜。而那名負責監視我的士兵,立刻跑去向長官報告這件"大事"。

飲恨石門
有了這次成功之旅,我信心大增,於是想冒更大的風險,向北去探一探這區域裏的最強悍可怕的部族” – Bootang (牡丹社)。隔日 (131) 我循著日本砲兵所築的道路行進,從瑯嶠(恆春)往北的方向走了兩哩,遇上一條河流(今四重溪)。要往牡丹社就得從這兒進入。在此地,清軍剛剛建好兩個小要塞 (另有一個較大的,座落在瑯嶠近郊。)我在荒野中又走了三哩路,來到一個小山谷,再次看到稻田,而在萬叢綠中有紅屋頂隱約可見。這是一處新的漢人屯墾區 (車城鄉四重溪溫泉村?),大概是日軍征台後才建立的吧! 看那些磚瓦厝建得華美,想這些人家必然殷實,而且鐵定是要在此地長久定居了。在這裡,我找到四名漢人願意給我帶路...。 

前面的河谷是越來越窄,一小時後,我們走出森林來到河邊。呈現眼前的是,我在台灣所見過最美妙的景色之一:  河水從一個寬僅20 sagenes  (1 sagene在陸地是 2.134公尺) 幽谷中流出,幽谷兩旁則是光溜溜的峭壁,高度超過500呎。而往山谷的深處望去,密林覆蓋著整個崖頂。一通過這窄谷就是Bootang(牡丹)Kuskut(高士佛)兩社的領域了。日本人把這地方叫石門 。當年日本人與原住民在此地爆發血戰。原住民藏在茂密綠林中,竭力的抵抗敵人,企圖防衛這道天然門戶。
石門之役
(取自J.W. Davidson's "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 1903)

到了這裡,漢人們不願再往前走了。他們面露恐懼,手指著他們的頸子。可是,我已經不由自主的被石門另一邊的神秘地區所吸引住,而欲罷不能了。我單獨ㄧ個人,涉過水流往前走。越過石門,眼前景象立時大變,呈現的是一片險峻蠻荒,甚至比Saprek(射不力)的山區更原始。不過,可能是因為日軍侵入的緣故,牡丹族人已經往北搬到更內山的地域去了,我走到天黑,依然找不到任何住家。不得已,我只好露宿在夜空下、山野中。夜裡水氣重,地面冷,加上我交叉渡河好幾次,衣服都濕了。 翌晨(21)醒來,我竟然發高燒,全身無力。幸好有幾個Kuskut(高士佛) 族人經過,把我帶下山,回到石門。然後,我自己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漢地。在那裏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略做休息後,踉踉蹌蹌的,在黃昏時分返抵瑯嶠。我服下幾種特效藥。第二天早上(22),我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於是決定離開瑯嶠,往北去也。當地官員知道我要離開,喜出望外。
 
瑯嶠原住民的印象 
回顧台灣南端之旅,在琅嶠一帶我與下列各部族有緣相遇:
Sabari (射麻裏社) –男人(或泛指人,原意不明)  200,
Tuarsok(豬朥束社) – 有男人(或泛指人)  100,
Vangchut (蚊蟀社),
Bakurut(八姑甪社) –有男人(或泛指人)  150,
Kuskut(高士佛社)
另外,我還見到Kantang Liong-ruan(龍鑾)兩社的頭人。 

這些部落的地理位置如下:  Sabari (射麻裏)社約在北緯224分,東經12048(應該是北緯22度,今永靖村)Sabari (射麻裏)社的北邊是Vangchut (蚊蟀社);東北方是Tuarsok(豬朥束社);東邊是Bakurut(八姑甪)社;東南是Kuarut (龜仔甪社);南邊是Liong-ruan(龍鑾社)。而從Bootang牡丹社往東是Ninakei (爾乃?)NinakeiBakurut(八姑甪)社之間有Khong-sua Ting-na 

Sabari (射麻裏)老人  Ibis 繪
以上各社有很多共同點,譬如語言相同。許多人也可通漢語,一些人甚至懂些漢字,看起來他們是可以被歸為同一種族。不過他們跟Pilam (卑南)Saprek (射不力)人的差異就大了。不但語言不同,體型也異。這裡的男人的身材較瘦小(前文提到Saprek人平均身高近160公分),肌肉不發達,頭小臉寬,顴骨及下額突顯,鼻子寬扁,眼窄細,耳垂因嵌入木片而變大。表情嚴厲,眼神憂鬱,嘴巴緊閉,即使笑的時候也罕見開口。肢體比例不對勁,面貌也不正點、無魅力。而皮膚黃中帶綠,不像Pilam(卑南)Saprek(射不力)人擁有結實的身材和漂亮的銅色皮膚。不過,他們的姿態倒是很莊重,走路穩健,舉止沉著而自若。他們坐下時,喜歡雙手抱膝。

而女性的身材也是矮小虛弱,表情壓抑冷淡,胸平奶小呈圓錐形,毛髮不多,衣著舉止都不迷人。只有在Vang-chut (蚊蟀)Bakurut(八姑甪)兩社的女人中,偶而可看到幾位長得較高,有好身材,且較活潑的。 

男人頭髮,前額剪短,但頭頂留長,綁成一圈或編成馬尾狀再盤在頭上。頭上還綁著藍布條或頭巾。他們的穿著頗有漢風,卻蠻合身。男人穿黑色、暗褐色或藍色滾有紅或白邊的短夾克及同色短褲。有些人還綁上野豬毛做成的護脛綁腿,穿鹿皮做的鞋子。

女人則用紅帶子或珠串纏綁頭髮成馬尾狀,繞在頭上,再戴上頭巾。女人像漢女一樣穿輕便上衣和寬褲子,整套衣服比漢人的短小。她們喜歡黑色或藍色,偶而也有白色的。她們只配戴很少的手環串珠之類,男人則無。

如果說越先進的人類越少配戴飾物,那他們是比其他部族(Saprek射不力)進步些。不過,這裡不論男女,全都戴著漢人製造的瓷質或木質的耳墜。這耳墬直徑至少有1吋,表面略有上釉或加工。穿耳戴上,把耳垂撐得很大。這裡的原住民不刺青,也沒有去牙之類的習俗。

我拜訪過的三個部落都座落在山谷底的河邊,周圍有高聳的竹林和田園。他們的住屋比前文所述Saprek(射不力)人的好。Sabari(射麻裏) 社和Tuarsok (豬朥束)社的房屋跟漢人的沒有太大差別,是上覆茅草的土角厝。而屋子是一排長方形的隔間房,每個房間各有門口,但彼此不通,而是以門外的走廊相通,走廊的外壁是用細竹建的,這就成了房子的前面了。而正對著每個房門口的廊壁也開有外門直通屋外。不過,整棟房子沒有窗子

房子的中間是主房兼餐室,兩邊是臥房、廚房和儲藏室。餐廚具大部分與漢人者無異,只有一些是用葫蘆和鹿角自製的。還有草蓆和板凳也是自己做的。房間的地面有黏土的也有鋪石塊的,兩邊牆上掛著武器和鹿角,依著裏牆則高高的堆著一耳一耳整齊排列的小米,大概如此才容易保持乾燥吧。至於家俱,一般家庭用矮板凳、矮椅子,睡覺時還可兼做枕頭;較富有的則有漢式的椅子、床具和櫥櫃。屋前通常有塊稍高的長方形平地,是用來打穀、曬穀的。Bakurut(八姑甪)社就與眾不同了,他們的房屋小,呈長方形。房子的 壁低,只有34呎高,是用竹子編成再覆以黏土。而稻草和竹子做的屋頂陡峭而下,斜度很大。屋內不隔間,但光線仍然不足,而且沒什麼家俱。不過,房屋與房屋之間有廣闊的空地。空地之間有小菜園及牛欄。

家畜和家禽有水牛、豬、狗、貓、雞、鵝和鴨(前文提過Saprek射不力人不吃禽類,跟這裡的不同)。他們種植的有米、小麥、小米()、番薯、香蕉、檳榔、落花生等。每天三餐,吃的是米飯、番薯(煮或烘)、炒土豆、碗豆、高麗菜等。他們喜歡吃豬肉(煮或烤),但不常有。其他有野味、動物內臟、雞鴨、和魚類。魚有不同煮法,但多剁成小塊。小米不常吃,因為有稻米。所有的餐食菜色都不加鹽。鹽是當點心吃的。他們吃鹽就像我們吃糖一樣。

這裡的原住民喝的酒有漢人的米酒還有們自己釀造的小米酒叫wawabawa (譯者註: 發音上,德語w=英語v)小米酒的酒精成分較低。而所謂的其實是煮飯或番薯後的湯水。餐桌則是木板合成,直接放在地上。用餐時,這群平常內向沉默的人們,都變得興高采烈愛講話。而飲食間打嗝,被認為是對主人的讚聲,這點在東方世界是一致的。飯後,大家用熱水漱口和洗手。接著,是喝時間。最後,每人一根煙斗,坐在板凳上或在草蓆上逍遙自在。而女人不跟男人一起吃飯。男人用餐用餐時,她們在旁服侍。一般來說,她們吃得少。還有,我沒有看過女人喝小米酒或吃豬肉,是不是禁忌,我不敢確定。至於檳榔,則男女都吃得很兇,甚至小孩們也吃。香菸,男女也很愛抽。煙斗則是漢人供應的。

除了農業,狩獵是第二重要的,樹林裡有鹿、羊等獵物。所有的男人都精於射擊。他們弓箭、長槍並用。不過火藥、鉛粒昂貴,所以弓箭還是較常用。

武器方面與Saprek(射不力社)和其他台灣原住民的無異,有火繩槍、長矛、直刀,和弓箭。只是他們不在武器上作任何裝飾。火繩槍背在上身;刀插在腰間;長矛則不離手。他們到漢人區甚至鄰近的原民部落,總是全副武裝。

而這裡的原住民與漢人之間的交易非常活躍。也正因此,雖然漢人很怕他們,卻仍然在他們的附近定居下來。通常交易是在漢村裡進行的。原民缺什麼或想要什麼時,就會成群的到瑯嶠漢村找特定的對象以山貨換取 當然所換的主要是菸酒。交易之間也有欺騙情事(Ibis沒有明寫誰騙誰,不過漢原之間互信不足,可想而知),因此貨品得經過仔細審檢。我到瑯嶠時,政府為了表示親善,對提供來訪原民食宿的漢家,給以優厚獎勵和補助。當然,後來漢原關係惡化後,這些措施大概就取消了。

說實在的,我在這裡只待了幾天,因此不敢對這裡的原住民多所評論。我只能說我對他們的印象不錯。至於,以前有人告訴我有關他們的恐怖傳聞,是過度誇張了。總的來說,這裡的原住民是好客和誠實的。即使他們有些封閉、多疑、易怒;卻也很容易安撫、拉攏。關於海岸掠奪的情事,我認為主要是因為這地方的海難實在太頻繁了,相對之下,自然就會有幾件搶奪事件發生。這並不表示這裡的人,天性腐敗墮落。我想只要給予合理的監督和待遇,他們很快的就會蛻變成平和勤勞的農民,因為他們想上進的良知和能力是存在的。他們對外界的事物和不理解的現象都很有興趣,而經解釋之後,他們很容易就領悟;而領悟之後,他們就會像孩子一樣,喜形於色。不過,他們本身沒有文字,用自己的語言只能從一數到十。他們沒有樂器也沒有規律的歌唱方式。他們的雕刻粗糙,且多抄襲自漢人。總之,他們的文明還有待進步。

這裡的原住民,生活簡單。男孩子從小就依他的體力,跟隨著父親下田、打獵、到漢地易物,以學得技能,充實智慧,培養勇氣。再以各自的成就,在部落中獲得適當的地位。女孩子則從小跟著母親學家事。當男孩子到了青春期,父親會替他找對象,並跟女方接洽。然後給新娘買新衣服、首飾。接著她就跟著新郎到婆家了。不過,此後,女婿也得為他的岳父服務。結婚是大事,全村落一起慶祝。生孩子亦然。生越多孩子的,他在部落的地位就越高也因此,大家都很疼愛孩子。當然,過度疼愛,就變成溺愛。結果,這裡的孩子們不太尊敬長輩,也無孝順可言。此外,這裡看不到一夫多妻。而人死後,哀喪一天,然後遺體草草埋在森林中。沒有喪葬儀式,埋葬地點也不做記號。

雖然聽說此地原住民有在收藏人頭,可是我去過的部落裡,卻沒有發現人的頭骨。或許,像Kuarut (龜仔甪社)那些較野蠻的部落就會有吧,因為他們是有獵取敵人首級的習俗。




2 則留言:

  1. 這稍早的文了 不知版主還有無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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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最近的貼文是Karl Stoepel的"攀登玉山頂峰第一人",在 http://ting-tau.blogspot.tw/2015/1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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