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5日 星期日

《高雄新報》報導的聯想

高雄新報       19?? 年10月15日

 


《高雄新報》1934年創刊,1944年遭總督府強制與其他五家報紙合併為《台灣新報》。二次大戰後,《台灣新報》被國府"接收"成為省營的《新生報》,1961年其南部版又改名為《台灣新聞報》。現已停刊。

上面的剪報,大意是: (日治時代),有一艘船從高雄港回航屏東東港途中,在鳳鼻頭海面失火。危急之間,鳳鼻頭人出動竹筏營救。事後船員們欲送禮金表達謝意,鳳鼻頭人不受。因而引為美談。這件事,現在看來雖仍是好事一樁,但或許會有人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對了解台灣過去歷史的人來說,其意義可是非比尋常。

原來,清國時代,台灣海域曾經是航海者的畏途。因為,它有三害: Typhoon, Head hunters, and Wreckers. (即"颱風","獵人頭者",及"掠奪遇難船隻者")。颱風有季節性,獵人頭限於原住民控制的東部和南端海岸線。可是,掠奪遇難船的情事,卻是一些漢人和原住民的共同"嗜好",因此,台灣全島的周圍海域無時無刻都存在著危險。當有船隻遇難時,部分沿海居民,不但不伸出援手,反而會趁人之危,進行掠奪財物。

英國人W.A.Pickering (必麒麟) 於 1863-1870年住在台灣南部,他所著的"Pioneering in Formosa"一書中有如下的幾段描述: 

↑ 打狗港(高雄)入口, dessin de Th. Weber

 ← catamaran, 取自Pickering's "Pioneering in Formosa"

  • "某天早上,二三十隻竹筏(catamaran)由安平河入海捕魚去,不料遇上大浪而翻覆,這些可憐的討海人抓住竹筏殘料,隨波逐流,經過親友相識居住的漁村時,這些親友相識竟站在岸邊比手勢或嘶喊,和載浮載沉的落海者討價還價,'喬'好營救費後,才肯搭救。"
  • "有一艘德國船,被颱風吹到猴山下的港灣(高雄港)外的海灘上,立刻引來一群掠奪者的搶劫。船長出面制止,即被殺害。
  • "有一天,一隊大型戎克船(junk)從大陸來到打狗港(高雄),裝上砂糖等貨物,準備運往北方口岸。可是西南季風未起,船員們只好上岸閒逛,跟當地同胞"搏感情"。幾個星期後,出航的時機終於到來。這天,風和日麗又浪靜,於是船員們跟當地友人道別,然後上船準備啟航。沒想到,突然風雲變色,颱風來襲,結果這些戎克船被狂風橫掃,反覆衝撞著港灣出入口的岩壁,險象環生。這時天色漸暗,可憐的唐山船員們哀嚎求救,可是岸上的"同胞們"卻正在爭先恐後,互相推擠的忙著撿拾沖上岸的船貨。有幾個被溺得半死不活的船員,被海浪沖上岸來,還被一棍斃命,以免掠奪物又得歸還原主。"
  • "每年都有船隻,想趁著西南季風,穿過台灣海峽時,卻不幸擱淺在台灣府(今台南)以北的沙洲上。結局都是一樣: 幾百隻竹筏馬上圍過來,掠奪者個個興高采烈,船員們則人人被剝光身子。甚至有一兩次,德國船長們的戒指脫不下,這群漢人為了省麻煩,就直接把手指剁走。" 有一次,竟有二三十個歐洲人,一無所有,赤身裸體的跋涉到台灣府(台南)Pickering 服務的洋行求助。  

James Davidson 在所著的"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更指出從1855年到1867年的十二年裡,在台灣海域共發生31起外國船隻的重大海難事件,當中17起遇難後被劫掠;12起情況不明; 只有Susan Douglas號生還者受到火燒島(綠島)居民的善待及Fairlight號生還者受到琉球人的善待。可見當年台灣的海岸有多危險

這種非文明的行為,終於引發國際事件。首先是1867年美國船Rover號在蘭嶼海面失事,生還者在台灣南端上岸後,被原住民殺害。美國駐廈門領事Le Gendre 向清國政府交涉未果。於是美方派出兩艘軍艦前往出事處,登陸八十名海軍及陸戰隊員攻擊原住民,不料驅逐艦副艦長Mackenzie竟中彈身亡。美軍只好撤退。最後,仍由Le Gendre 領事出面,會同總兵劉明燈率清軍至琅嶠(恆春)。然後,Le Gendre 親自深入"番界"與十八社總頭目Tok-e-tok (卓杞篤)達成和議,還與附近福客漢人村莊約好不再掠殺海難者後,事端才暫告平息【左圖】:Charles William (Guillaum) Joseph Émile Le Gendre 原法國人,入籍美國,參加南北戰爭,屢建戰功,卻也因而失去左眼和鼻子。榮退後追陞准將,轉任外交官,主掌廈門,基隆,台灣府(台南),淡水及打狗(高雄)等通商口岸的領務。
可是四年後的1871年,又有五十四名琉球宮古島民怒海餘生,登上台灣南端後,再被原住民殺害。日本政府乃聘請Le Gendre為外交及軍事顧問。他鼓勵日本出兵。而那時日本恰有不少幕府時代留下的武士冗員,需要"處理",於是在1874年舉兵進攻台灣南端原住民,是為有名的"牡丹社事件"。

後人討論"牡丹社事件"時,往往強調外國強權的覬覦台灣,而完全忽略本島部分住民長期掠奪甚至殺害海難者的惡習。其實,這惡習才是關鍵所在。清政府沒有正視這一點,即使日本那一次不去原住民區"懲蕃",其他列強恐怕遲早也會到原民或漢人區"懲兇"的。

二十世紀以來,台灣人已經不再是船難劫掠者了。可是現代的台灣有現代的不同問題。面對這些新問題時,只有勇敢體認事實,才能尋得解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