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3日 星期日

十九世紀的南臺灣 (下)

Notes of One Year's Residence in Takow, Formosa 

一位英國女士的打狗記事 (下篇) 1876~1877

BY
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Mrs. Thomas Francis Hughes)
龔飛濤 漢譯

旗后山(Saracen Head)的浪花  它就像140年前,作者所描述的 - 有如羽絨一般。(譯者攝於2014年夏)
西南季風
每年夏季,從5月到9月,強勁的季風橫掃亞洲南部。其威力對住在台灣西南海岸線的人感受尤深。這五個月裡,千層長浪從麻六甲海峽,經由南海,澎湃而來。伴隨的是無間斷的拍岸巨響。而在打狗大浪前仆後繼的撲向旗后山(Saracen Head*)南邊的沙灘;還衝擊岩石,激起如羽絨般的浪花。其氣勢固然令人驚嘆,不過,光聽那極度單調的濤聲,卻會使寂寞無聊的心情,更加痛苦。幾個禮拜以來,我日夜聽著那一成不變、枯燥無味的聲音,讓我愈加憂傷鬱悶。

*譯者註: Saracen Head 是旗后山的洋名,命名者是1855年到訪的英國海測船Saracen號船長John Richards。Saracen 原乃十字軍東征時對回教徒的稱呼。 

兩名漁夫 - 四位勇士
Catamaran 竹筏(竹排仔)
取自W. Pickering's "Pioneering in Formosa"  1863-1870
夏天的海象很難預測。常常看似風平浪靜,卻因遙遠的南方狂風大作,結果突然湧來高漲湍潮,而讓人措手不及。即使經驗老到的討海人,他們雖然知道何時可以安全的前往遠海捕魚,可是回程卻仍偶而會碰上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而遇險。

某日,有父子倆一大早就出海捕魚。這時天空無雲,海面平靜,而且風季已近尾聲,因此兩人放心的划著竹筏(catamaran),漸行漸遠。突然間,南方有高潮洶湧而來,他倆驚嚇之餘,趕緊調頭轉向。可是回程中,怒潮已經衝擊到港外的沙洲,而碎成大浪,海象變得非常險惡。父子倆只能趁著浪與浪之間的空檔,奮力往前划。眼看只要再一分鐘,他們就可以脫險進到較平靜的海面了。不料,一座如山高的巨濤從後面壓下來,竹筏和人就像羽毛一樣的,被拋向空中。綁縛竹幹的繩索頓時斷開,竹筏於是解體,殘片和人都掉落到翻滾的波浪裡了。還好,父子倆終能游近一根粗大的竹管(tek kong),兩人拼命的抱著它,隨著載浮載沉。就在這時,奇蹟出現了。原來,退潮時刻剛好到來,潟湖內的海水開始往港外排出,他倆居然被推出危險的碎浪區之外。這對那些在岸上觀看卻無法伸援的群眾來說,至少暫時可鬆一口氣。不過,當在場的歐洲人懸賞徵求漁夫們下海相救時,卻無人挺身而出。據說中國人(或漢人)通常是不會冒著危險去救人的。但這時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如果有人志願,恐怕只是多浪費生命而已。

就在大家束手無策之際,忽見四名壯漢從潟湖對岸(旗津方面),划出一條竹筏,衝出港嘴,直向那要命的碎浪區。我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這四條好漢,可都是窮苦人家,而且都有妻小要照顧,然而,他們居然不顧自己的性命,為了營救那父子倆,而展現出英雄的氣概 ! 顯然,他們並不是為了獎賞(他們在對岸,不知有懸賞事),而只是為了一個崇高的道義感 - 救人。啊! 祈願所有的榮耀都歸於這幾位勇士吧!!

高雄港外的碎浪 (譯者2014年夏攝)
四人組的竹筏越來越接近碎浪區了,不過,他們避開先前父子企圖衝越的駭浪處,而是往北划向浪濤洶湧較不規律的地方。在那裏,他們等到波浪稍緩之時,才急速往沙洲奮力划去。可是,還沒到沙洲,一波超大的狂濤在他們眼前高高飛起,就在那一霎那,他們展現了精湛的技術,快速後退,居然躲過了竹筏被擊碎的厄運! 他們能否成功衝過危險區,而完成救援行動呢? 岸上的觀眾都屏息以待。而勇士們也耐心的等待著。不久機會又來了,這次他們成功地衝過沙洲,再划到受難者抱住竹管(tek kong)的地方,將兩人拉起。回程中,他們仍照著原先的策略,安然穿過碎浪區,終於將父子從海中墳墓裡救出,送回到他倆的家人手中。

翌日,我丈夫把那四位勇士請來,要賞賜他們。他們婉謝了,並說他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況且被救的是他們同宗族的。最後,依照他們的建議,賞錢就送給那兩個遇難者,好讓他倆能買條新竹筏。

印象中的台灣漢人
台灣的漢人移民是一個堅毅、獨立的族群。他們雖然舉止粗魯,但心地真誠,通常對陌生人相當和善。在內陸的一些地區,因為其獨立的性格,有時給官府帶來許多麻煩。不過,歐洲人極少對他們有什麼不滿的。

臨時工轉園丁
打狗這樣孤立的地方,要找一個稱職的家僕,有時非常困難。我初到此地,能找到一個粗魯的臨時工,就該滿足偷笑了。他,身材比一般漢人魁梧,而且看起來還算乾淨。只是舉止笨拙、不雅,是典型的"大自然之子"。雖然這可憐的傢伙,極力討好我,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找到另一位會說英語且較勝任的僕役。當我告訴這臨時工,有人要來替代他時,他皺了一下眉頭,不發一語。可是,幾天後,當我在房間裡寫作時,聽到背後有聲音。我轉頭一看,見他很生氣的比手畫腳,口中還一直嘮叨著。我實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他的動作好像是在表達要"挖出自己的心肝,然後丟在地上踩"的樣子。我見狀,立刻問他: "Are you ill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卻像鸚鵡般的重複道: "Are you ill ?" 顯然,他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而繼續他的比劃動作。我看情況不妙,立刻起立搖鈴,叫家僮快來。我問家僮他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家僮聽完臨時工的解釋後說: "這台灣人聽到他即將被解職,因而'掠狂'。他認為他從早到晚,一直努力工作,結果換來如此下場! 難道他就這樣被用完即丟,活活餓死嗎?" 我聽了他動人的訴怨,就叫家僮轉告道: 他的工作本來就是臨時的,只能做到會說英語且熟練的家僕到來為止。不過,如果他懂得園藝,這裡即將有個園丁職缺,他可以來遞補。他聽了,臉色由怨轉喜,說道: 園藝事很適合他,因為他本來就是做那一行的。他一定會讓我滿意。就這樣,事情擺平了。

幾天後,我意外地發現,客廳裡有許多美麗的花束;而門口還吊著一個漂亮精緻,用花枝編成的籃子,裡面裝滿芬芳的鮮花,以致滿室生香。詢問之下,原來這位和善且具有高品味的送花者,竟是我的新園丁!

來路可議的廚助
台灣府(台南)校閱場兼刑場 (取自W.Pickering's "Pioneering in Formosa")
下面的例子可以說明,在台灣要找到合適的僕人有多困難。我有一位從中國大陸帶來的廚師,為了爭些尊嚴,他要求請個助手。我信賴他,就讓他負責招募,而他找來的人,我也沒費心去留意。直到有一天,我經過廚房外,發現這名本地助手,竟然拿著短斧來剁活雞頭,而且他的動作舉止,讓我膽顫心驚。顯然,他是非常"專業",而且對自己的殘忍工作很得意的樣子。我立刻去調查他的來歷,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原來,他本是台灣府(台南)的劊子手。因為做膩了,想換個行業,就先到歐洲人家裡來試做看看。不用說,我馬上把他開除。他很不服氣,又回到跟他本業相關的工作了。

原住民漁婦
Tsalisen (即魯凱)女人, 取自竹越與三郎
著"Japanese Rule in Formosa" 1907
在台灣西海岸漢人殖民區,看到原住民或所謂的"番仔"的機會不多。偶而,這些不幸的原住民,會在衝突中被官府擄獲,然後從南方或西南方海岸,用汽船整批運來打狗。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通常被嚴密的監管,而且快速帶開,所以很難看見他們。至於"平埔番"(Pei-po-huans)則常遇到。可是他們多已馴服,與漢人雜混,而且或多或少被同化,所以沒有什麼好引起興趣的。

可是,在打狗住著一位可憐女人。她是純正的"台灣人"(原住民)。身材高大,挺直如箭,且孔武有力,就好像亞馬遜(Amazon)女戰士一樣。她穿著合身的短裝,長長的黑髮用紅帶子纏繞在頭上,看起來像戴著頭巾似的。她的颧骨高高,體態曼妙,相較於在地女人的弱小,不論走到那裏都特別顯目。(譯者註:接近打狗的山地原住民有排灣和魯凱族。根據Paul Ibis,魯凱族的Bantaurang 女人比較高大)。

聽說她14歲時從山地的家鄉迷失,走到與原民為敵的地區,而被抓為俘虜,後來被賣給一個打狗的漁夫,成為人妻。她的家離我家不遠,是用粗糙的石頭砌成的,屋頂鋪有茅草。雖然我很好奇想去探訪,可是她的房子建在臨海的懸崖上,讓人感到怕怕的,所以沒有去成。不過,她常來我家。有時候,我會接濟她,幫她紓困。她總是會帶給我美麗的貝殼,作為回報;因為她知道我喜歡收集這類東西。

可憐的"白"女孩
有些在地人的不良習性,可以從以下要講的這個漢人小女孩的故事裡顯現出來。而我本身對這小女孩極為關心,對她的人生也有幾分影響。

我第一次注意到賜仔(Su-a)時,她大約11歲,但看起來卻像是不到7歲的樣子。其實她長得蠻漂亮的,只是與其他在地人不同,她的皮膚格外白晳;頭髮是淡金色,甚至近乎純白;眼睛在陽光下無法完全張開,虹膜則呈藍色略帶粉紅。事實上,她是黑髮漢人中的稀有變種 - 白化症者*。

*譯者註: 白化症(Albinism) 是一種先天性疾患,病人的皮膚、毛髮及眼睛缺乏色素。會有畏光、眼球震顫(nystagmus)和弱視的問題。

她的父母住淡水,貧窮又無知。當他們發現兒女中有一個,生下來沒有常人的黑髮時,覺得那是因為"祖先歹德行,以致遭天譴"。後來女孩漸漸長大,她的白髮和粉紅眼睛越來越受矚目。父母竟以為她是"洋鬼子"或是什麼妖怪而規避她。他們雖然不想殺掉她,卻恨不得她早點去死。於是開始毫無人性的虐待她。好在,有位在附近洋行工作的葡萄牙籍老人,得悉她的遭遇,為了救她一命,出價十塊銀元來買她。她的父母認為是去掉這怪物的好機會,就欣然答應了。從此賜仔有了較快樂的生活,她的衣食有顯著的改善,而且她的養父也把她當作親生的女兒一樣的疼愛。可惜,好景不常,不久可憐的葡萄牙老人病歿了。在臨終前,病榻上,老人將女孩託付給前述的打狗西班牙傳教士,還拿出身邊的積蓄 - 100 銀元,作為女孩日後的生活費用。

當女孩被送到打狗時,本應是監護者的神父卻不知所措。因為他那裏收容的盡是被棄養,身無分文的幼兒。(賜仔的情況不一樣,她較年長且有些錢。) 最後決定轉送去廈門,請那裏的修女們照顧她。神父知道我們不久就要去廈門,希望我們能帶她去。我們當然樂意效勞。而去廈門的汽船要等三個星期,所以這段期間,就由我來照料。相處之後,我發覺她是個乖巧溫和的好女孩,時時取悅於我,常常流露感激之情。

往大陸的航程非常艱辛且漫長,賜仔(Su-a)暈船暈得很厲害,而且一定被暴風雨給嚇壞了。可是,她不哭也不鬧。到了廈門,她知道即將分離,變得感傷不快樂。離別的那一刻,她雙手緊握我的手,抬頭望著我,露出極度悲傷的表情,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一些我聽不懂的台灣話。接著,豆大的淚珠開始湧下到那潔白的臉龐上...。

最後,我向她說再見,將她交給修女們,她們承諾會給這個無親無故的小女孩親切的照護和教養。後來,我追蹤查詢了幾次,得知賜仔展現了她的聰明才智,她的學業進步很快。我想她一定會成為一位有智慧、有信仰的好女性。

福爾摩沙的憂鬱
福爾摩沙(Formosa),有如其名,是個極為美麗的地方。它那迷人的景色,只有其土地的肥沃可以媲美。不過稱讚之餘,仍不得不承認在其他方面,對一個歐洲人 - 尤其是歐洲女性來說,在這世上卻也很難找到比這裡更令人感到無聊、憂鬱、而且不健康的地方了。

我們住在打狗的11個月中(1876年12月至1877年11月),我是唯一的西洋女性居民。我永遠不會忘記,當那位外埠來的女士到訪時,我是多麼的高興。那是來台後兩個月的事了。有一天,我坐在迴廊看著一艘小型的德國縱帆式帆船(schooner)進港,它剛好停在我家對面。忽然,有位女性,可能是船長夫人,走上岸來,那情景幾乎讓我喜極而泣。第一個湧上我心頭的衝動就是想跑過去擁抱她。這位漂亮的德國婦人或許沒有察覺到,可是在我們這小港口的短暫停留期間,她卻是我最衷心讚美和祝福的對象。

在這裡,因為很少看到歐洲女人,有一次我的頭飾竟然惹起意想不到的騷動。當時我正在花園裡自得其樂。這花園是我親自監督下建造完成的,所以很引以為榮。我走近花園的角落,那裏有一道灌木籬與外界隔開。樹籬外有口井,村民常來打水。忽然我聽到一聲尖叫,抬頭一看,發現有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丟下水桶,目瞪口呆的看著我,他滿臉驚愕,手腳"皮皮剉"。我正想探個究竟,他卻已轉身大叫,朝村裡,落荒逃去了。我問身邊會說英語的僕人:他怎麼了? 他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原來,我帽子上的羽毛,讓那年輕漢人誤以為我是山"番" - 許多漢人都怕"蠻番"會剝他們的皮,吃他們的肉。

這地方最大的缺點是沒有文明社會的設施,也缺乏好的道路可供運動。有位訪客就指出,在打狗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走,可是這條路是通往"墓仔埔"的。而沿著潟湖岸散步,也不是每次都能讓人提振精神。有時候,你真的覺得你是完全與世隔絕了。尤其當我先生在辦公室工作時,我常常一個人在家附近的沙灘上徘徊,我的目光從後面粗糙灰暗的岩壁轉移到前面浩瀚的大海,焦慮的尋覓著那已經等了好幾星期仍未出現的汽船。我完全了解 Alexander Selkirk* 在他的著名作品中,因孤獨而發出的哀嘆。

*譯者註: Alexander Selkirk,蘇格蘭水手,於1704年,因忤逆船長,而被丟棄在南太平洋的無人島上(今智利外海的Juan Fernandez Islands)。他孤伶伶的度過了四年四個月,才被發現,回到人間。有人認為《魯濱遜漂流記》作者的靈感,乃得自這人的遭遇。

天天三餐吃雞的苦日子
船隻的遲到,不只耽誤了我們的郵件和報刊,我們依賴大陸供應的牛肉、羊肉、蔬菜、奶油及種種日常用品都會耗盡。而這裡的氣候,又不能讓我們一次大量採購。因此,當這些補給品未到時,處境往往很尷尬。當然,這裡有很多雞可吃,其中還有一種特殊品種 - 黑骨白肉,吃起來既甘又嫩 (烏骨雞),可是如果天天三餐主菜都是雞肉時,也是會倒胃口的。我離開台灣之後,就有好幾個月,即使再好的調味,也吃不下雞肉。(按: 部分洋人不吃魚,尤其是有骨刺的。)

打狗港內的蚵仔 - 讚!
在提到打狗的食材,缺乏多樣性之後,我得給這地方一個讚美。那就是這裡有很多小而味美的蚵仔(牡蠣)。而這蚵仔的養殖場就在長而淺的潟湖內(今高雄港)。有趣的是,東西兩方的規律往往相反。在歐洲,蚵仔最好吃的時節是有"r"的月份(即September~April,九月到四月),可是在打狗,卻是夏季的最佳。

多蛇多蜈蚣
在台灣生活,最令人苦惱的是蛇和蜈蚣充斥。防止蜈蚣爬上睡床的方法是將四隻床腳,放置在盛有石灰的盤子裡。而蛇有些是蠻"大尾"的。因為這裡天氣熱,門和窗總是開著。入夜之後,有時候蛇會被光線所引,就侵入屋子裡來了。有位傳教士告訴我,有一次他正要上床休息,居然發現有條大蟒蛇躲在床單下。還有,他的一位同事,晚上醒來,看到一條巨蛇爬到蚊帳頂上,嘶嘶作響,還把毒牙戳進帳內。他大聲求援,僕人們帶著刀斧等工具衝了進來,費了一番功夫,才把牠解決掉。而我們家也不能免,有一晚,大概十點左右,我丈夫就曾在睡房裡打死過一尾蛇,牠長有五呎四吋(約163公分)

地震經驗
台灣跟附近的菲律賓群島一樣,有時候會有地震,偶而甚至造成災害。上一次的巨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歐洲人還未來此定居之時(1855年,W.M. Robinet 洋行首登打狗)。那一次,房屋的損毀難以估計;府城的城牆也倒塌了;還有許多百姓喪命。

我們居留期間,共有三次明顯地震。第一次,我們剛好在海上,所以沒有什麼感覺。第二次是1877年6月28日下午三時,我們毫無疑問的感覺大地在震動,那種感覺只要經驗一次,就永不會忘記。剛開始是微微顫動,接著強度漸增,終至整個房子都搖晃起來。本地僕役們都哇哇大叫的跑到空地去。整個過程大約數秒鐘。7月23日午夜一點,又有一次較短卻更強的,整個大地振動得很厲害;屋頂也吱吱作響,好像就要塌下來的樣子;而且還有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吼嚎聲音。我們從睡夢中驚醒,大家不由得狂奔到外面去。那種感覺,就好像置身鐵製隧道內,而一列火車正快速通過中。

美麗的回憶
回顧那一段在打狗的日子,我盡量把灰暗負面的印象從心坎排除,而只懷想一些明朗快樂的景象。我常常憶起,黃昏時在那平靜的潟湖上泛舟的快樂時光。有時我們還會循著蜿蜒溪河上溯,穿梭於肥沃的平野之間。我更不能忘記那翠綠的竹林和盤根錯節的巨大榕樹,還有那鮮豔的藍天和燦爛的晚霞。

其實,八月天,台灣的日出景象足足可以抵銷早起的麻煩和不便。凌晨四點過後不久,一條微弱的光線開始出現在遙遠的山巔上方;不知不覺之間,那條晨曦越發明亮;漸漸的,昏暗的山形凸顯在眼前;然後,模糊的紅暈慢慢的擴散到東方的天空;接著,光耀的旭日升起,照亮了整個天際。而那些高山峻嶺雖然位於30 哩之外,卻因為空氣稀薄,看起來就好像只離半哩多。有時,我甚至似乎可以看到山上樹木之間有東西在動。

打狗夕照    (譯者2016年攝)
如果上述的日出稱得上"壯麗",那麼,打狗夏天的夕陽之美,則是無法用言語或筆墨來形容的。我常常呆坐在那兒,入神的凝視著日落前後,天空的燦爛幻化。 其過程,幾乎沒有一種顏色不在這華麗的景象中呈現 - 淡紅摻雜著淺藍、正紅混合著深藍、淺綠加淡黃、淺灰到深灰、暗黃和正紅、然後深紅與紫色...。終於,這場精 彩大戲的主導者 - 太陽消失了。整個西天充盈著令人賞心悅目的的紅霞。漸漸的,紅霞也無奈的融入於黑夜中。

可是,夜幕低垂之後,卻時常輪到皎潔的月亮出場,來展示她的淑靜之美。在夏秋兩季,我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遇到比南台灣更美的"月光暝"了。月光瀰漫在整個空氣中,幾乎就像白天一樣。月光下,我可以不費力的讀書。而且如果沒被暑氣熬累,我還可以在晚餐後到戶外打一場槌球(croquet)。而滿月前後,海上岸邊景象,就像白晝時的清晰可見。

每次憶起這些美好的風景,就讓我心情愉悅;同時也提醒自己: 即使在一個差強人意的地方,大自然還是會慷慨的散發出它最迷人的美色的。

離開
但,我得坦白承認,在台灣那段時日的記憶裡,最-最令我喜悅的,仍是11月某個灰濛的清晨,我丈夫叫醒我,告訴一個好消息的那一刻。那個好消息是,上級來信要我們離開這個島嶼,儘快前往上海報到。

1877年11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我們登上小艇,準備接駁到開往大陸的汽船。雖然已是11月了,天氣依然燠熱。六名壯漢划著槳,小艇在港內平靜的水面上快速的滑行,直達那狹窄的港嘴。然後,我們朝可怕的沙洲前進。這沙洲呈半圓形,從北方的猴山(柴山/打狗山)腳下延伸到南方的旗后山。在這沙洲區,海面不再平靜,洶湧的波濤往岸邊滾衝過去。而我們的小艇也跟著上下起伏,時而被拋在半空中,時而跌到巨浪之間的谷底,隨時都可能被怒海所吞噬。而汽船離岸有兩哩之遠,因此,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們最後抵達那汽船之時,我那滿懷得救和感恩的心情....。

當時,作者Julia (née Grimani) Hughes 並未料到,她的前途尚有更嚴峻的挑戰。這艘清國汽船在台灣海峽,遇上暴風雨,好幾次差點翻覆滅頂。經過五天的折騰,才終於抵達廈門,讓她得以繼續不是很長的人生旅程。四年後她於倫敦去世。不過,這些已與台灣無關,所以格主就不再追譯了。